被冻红的耳尖,是我最早的冰雪入场券
我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人,关于冰雪的最初记忆,从来不是电视里光鲜的冰雪赛事,而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我爸拎着半人高的塑料桶,跟小区里三个老爷们蹲在楼下空地上浇冰的背影。
那是90年代末,我们小区是老机械厂的家属院,楼前有块200多平的空场地,夏天是老头们下棋、小孩跳皮筋的地方,每年十一月中旬气温稳定降到零下之后,这块地就成了全小区小孩的乐园,我爸是机修车间的老师傅,手巧,带头把地上的砖头、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晚上趁气温最低的时候,拎着家里接的自来水一趟趟往地上泼,泼完一层等冻实了再泼下一层,连续浇三四天,平平整整的野冰场就成了。
我人生第一双冰鞋是我爸自己做的:他找了别人淘汰下来的旧速滑冰刀,打磨锋利之后钉在两块削得合脚的木板上,两边钻上孔,穿两根粗布带子,往我穿了两层棉袜的棉鞋上一绑,就算齐活,第一次上冰我摔了七八跤,屁股疼得不敢坐凳子,棉裤膝盖的位置摔得全是冰碴子,回家我妈一边骂我“野得没边”,一边把棉裤搭在暖气上烤,还给我递了个冻得硬邦邦的冻梨,说“吃了败火,明天不准再去摔了”,可第二天冰场上传来小伙伴的笑闹声,我抱着冰鞋就往外跑,我妈在后面追着喊“把耳罩戴上!”,我早跑得没影了。
那时候我们哪知道什么叫“冰雪运动”啊,只知道冰上跑得快的小孩能当孩子王,滑累了就蹲在冰场边的煤棚子旁边,喝楼下张奶奶煮的免费姜茶,辣得直吸溜还是要喝两大碗,耳尖冻得通红,手冻得像小胡萝卜,脸上的笑却从来没停过,那时候我总觉得,冰是冷的,雪是凉的,可踩在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心都是热的。
曾经的“东北专属”,什么时候成了全民风潮?
我上大学是在杭州,刚入学的时候跟同学聊起小时候滑冰的经历,一宿舍的南方姑娘都瞪大眼睛看着我,问“冰踩上去真的不会化吗?”“你们冬天真的在外面玩几个小时不冷吗?”,那是2012年,整个杭州都找不到几家室内冰场,好多长到20岁的南方人,连真冰都没见过。
变化是从2015年北京申办冬奥成功开始的,我2019年再去杭州出差,住的酒店楼下的商场里就有个1000多平的室内冰场,周末去逛的时候,看到个穿汉服的小姑娘在冰上练花滑,摔了好几次,爬起来拍拍裙子接着滑,笑的眼睛都弯了,我跟她妈妈聊天,她妈妈说小姑娘今年8岁,从小就喜欢看花样滑冰的比赛,之前想学滑冰得坐两个小时高铁去上海,现在家楼下就有冰场,每周来练三次,已经能做简单的旋转动作了。“之前总觉得滑冰是北方小孩才能玩的东西,现在你看,我们南方小孩也能享受冰上的快乐。”
这几年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我北京的同事,之前是标准的办公室宅男,连跑步都嫌累,2021年第一次跟朋友去了趟崇礼,回来直接报了滑雪培训班,现在每周都要自驾去崇礼滑两天,5岁的儿子现在都能在初级道上滑得有模有样;我广州的表妹,去年冬天特意报了东北的冰雪旅行团,第一次踩在没脚踝的雪地里,听着雪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声音,当场就哭了,说“活了25年第一次知道雪是这个味道”,回来之后就报了室内滑雪机的课程,说今年冬天还要去东北滑真雪。
之前有个数据说,截至2023年,全国冰雪运动场地已经超过2800个,参与冰雪运动的人数超过3.4亿,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身边就有太多这样的普通人,之前跟冰雪八竿子打不着,现在都成了冰雪运动的爱好者。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一双专业雪板几万块,私教课几百块一小时,普通人哪玩得起”,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想笑,我小时候穿我爸用旧冰刀钉的木头冰鞋,一分钱没花,滑得比谁都开心;现在我家旁边的室内冰场,团购39.9元就能租鞋滑两个小时,一杯奶茶钱就能玩一下午,贵吗?真要说贵,可能贵的不是运动本身,是你给自己设的限制,总觉得“我没接触过肯定学不会”“太高端了我不配”,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站上去摔两跤,就会发现,冰上的快乐,跟你穿多少钱的鞋,一点关系都没有。
站在领奖台的是少数,站在冰上的每个人都是赢家
去年过年回哈尔滨,我在小区的冰场上碰到了小时候跟我一起滑冰的发小大强,他小时候滑冰天赋特别好,初中的时候就被市体校的教练相中了,说好好练以后能进省队,结果16岁那年参加比赛的时候摔了腿,半月板撕裂,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速滑训练了,那时候他在家躺了三个月,哭着跟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碰冰刀了”。
结果那天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着速滑服,正带着十几个小孩在冰上练动作,晒得黢黑,笑的露出一口白牙,他现在是我们区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学校开了冰上兴趣班,他主动申请当教练,免费教小孩滑冰,去年他带的三个小孩,还拿了哈尔滨市少儿速滑比赛的三等奖。“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站在冬奥的领奖台上了”,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冰场边喝热水,笑着跟我说,“但我带的小孩说不定能啊,就算不能也没关系,能让他们体会到在冰上跑起来的快乐,我就觉得比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当时突然想起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大家都在为苏翊鸣、谷爱凌、徐梦桃这些拿奖牌的运动员欢呼,也有很多人在讨论“人家家庭条件好才能玩得起冰雪运动,普通人哪有这个机会”,可你看徐梦桃,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从小在露天的雪场里练,摔了无数次,做了四次大手术,才拿到那枚梦寐以求的金牌;还有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比如第一次参加冬奥会的花滑选手朱易,比赛的时候摔了好几次,下来之后哭着道歉,可我觉得她能站在冬奥的赛场上,就已经赢了;还有那些在滑雪场摔得屁股疼的普通人,在小区冰场上滑得东倒西歪的小孩,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掌声,可他们站在冰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赢家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让更多人从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冰雪运动更是这样,冷的是冰是雪,热的是人的那股精气神,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敢爬起来的勇气,是你在冰上跑起来的时候耳边有风的快乐,这些东西,从来都跟专业不专业、有钱没钱没有关系。
冷冰雪的背后,是藏不住的生活热气
这几年冰雪运动早就不是只有滑冰滑雪这两种玩法了,我去年去吉林长白山玩,看到有人在结冰的湖面上冰钓,旁边支着小帐篷,里面烧着炭炉,钓上来的鱼直接放在锅里煮,香气飘得老远;还有人在雪地里玩飞盘、露营,晚上围着篝火烤串,天上飘着雪花,手里拿着热啤酒,别提多惬意了。
我当时在雪场碰到一对从成都来的小夫妻,他们俩之前都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天天996,焦虑得整夜睡不着觉,去年干脆辞了职,专门来东北玩一个月,每天就是滑雪、吃铁锅炖、看雪景,我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玩了20天了,两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说“来之前还担心太冷受不了,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每天在雪地里跑两个小时,回去倒头就睡,什么焦虑都没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我老家隔壁的县,之前是个有名的贫困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这几年靠着天然的雪场资源发展冰雪旅游,建了滑雪场、冰雪民宿,好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创业,开农家乐、卖冰雪周边,老百姓的收入翻了两三倍,一到冬天,整个县城都热热闹闹的,全是全国各地来玩的游客,之前有个村民跟我说,“以前冬天大雪封山,我们都躲在家里猫冬,哪想到这冷冰冷雪的,现在居然成了我们的金饭碗”。
你看啊,这冷冰雪早就不是东北人专属的冬日记忆了,它现在是全国人的生活新选项:你可以把它当爱好,周末去冰场滑两个小时解压;你可以把它当旅行目的地,冬天去东北感受一下冰天雪地的快乐;甚至你可以把它当生活方式,有空就去雪场待着,什么都不想,就享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它从来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也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怎么舒服怎么来,没必要被那些“高端”“专业”的标签绑架。
今年过年我再回哈尔滨的时候,发现小区的冰场已经翻新了,社区给配了小型的浇冰车,再也不用我爸他们拎着桶浇冰了,冰场旁边还建了个小暖房,里面有热水、有休息的椅子,还有好多外地来的游客,特意跑到我们这个“小区野冰场”来打卡,说比专业冰场还有烟火气,我站在冰场边上,看着那些小孩穿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服,滑得飞快,耳尖冻得通红,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爱冰雪,从来不是爱它本身的冷,而是爱藏在它背后的那些热气腾腾的东西:是小时候跟小伙伴打闹的快乐,是摔了无数次终于学会滑的成就感,是普通人把日子过红火的盼头,是一代人从“只能在小区野冰场玩”到“3亿人上冰雪”的梦想,这冷冰冷雪里面,藏的全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热人生,你不用滑得有多好,只要你敢站上去,就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冰雪时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