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秋我去哈尔滨出差,赶上当地体育局办的青少年水上运动体验营,在松花江边的码头,我第一眼看到田靓的时候,根本没把这个皮肤黝黑、扎着高马尾、喊起话来嗓子有点哑的女人,和当年站在北京奥运会领奖台上的赛艇冠军联系起来,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系救生衣的扣子,指尖沾着点泥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淡淡的纹路,和我印象里那个举着金牌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作为写了快十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奥运冠军退役后的人生选择:有人进了体制内当官员,有人借着名气直播带货赚得盆满钵满,也有人选择回归家庭彻底淡出公众视野,但田靓选的路,是我见过最“笨”也最打动我的一条——她没有留在国家队当专业教练,也没有留在一线城市享受奥运冠军的光环,反而回了老家黑龙江,扎到松花江边做起了大众赛艇推广,这一做就是12年。
嫩江边跑出的“倔丫头”,被教练一眼相中却差点被体能劝退
1986年出生的田靓,是土生土长的齐齐哈尔人,家就住在嫩江边上,小时候是附近有名的“野丫头”,爬树、摸鱼、在江边跑着追江鸥,别人小姑娘都喜欢穿花裙子玩洋娃娃,她天天晒得黢黑,裤腿上永远沾着泥点。“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赛艇,就知道自己跑的比别人快,力气比别人大,小学运动会跑800米,能把第二名甩下半圈,那时候老师都开玩笑说我是‘吃运动饭的料’。”那天在江边的休息棚里,田靓拧开一瓶矿泉水,笑着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
14岁那年,黑龙江省赛艇队的教练去齐齐哈尔选苗子,在运动会的看台上一眼就盯上了刚跑完1500米、正叉着腰喘气的田靓:身高腿长、肩膀宽、核心力量足,是天生划赛艇的料,教练找到她家里的时候,田靓爸妈一开始还不同意,觉得小姑娘家练体育太苦,可田靓自己一口就答应了,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跟着教练去了哈尔滨的训练基地。
可刚进队的第一个月,田靓就差点打了退堂鼓,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训练馆里没有暖气,她第一次握金属船桨的时候,指尖直接粘在了桨柄上,撕下来一层皮,练力量蹲杠铃,蹲到腿抖得站不住,晚上回宿舍下楼梯都要扶着墙,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指节上全是疤,有一次妈妈来队里看她,摸着她满是裂口的手直掉眼泪,拽着她要回家,说“咱不练了,在家干什么都不比遭这个罪强”,田靓把妈妈的手推开,倔脾气上来了:“别人都能练,我为啥不能?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灰溜溜的回去。”
就凭着这股倔劲,田靓在省队熬了4年,2004年凭借全锦赛的好成绩冲进了国家队,那时候她的目标很明确:要练就要练到最好,要站到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磨了八年的桨:摔过的航道、写满批注的训练日记和等了太久的金牌
进了国家队的田靓,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和她同批的队员里,比她有天赋的、比她练得久的一抓一大把,她只能靠“熬”来补差距:别人每天练6小时,她就加练2小时,别人周末休息,她就抱着训练日记对着录像抠动作,每一页日记上都写满了桨频、心率、动作偏差,甚至连当天风往哪个方向吹都记的清清楚楚。
2006年,教练安排她和四川姑娘李勤搭档女子双人双桨,这成了她运动生涯最重要的转折点,可两个都是急性子的人凑到一起,一开始矛盾不断:“双人艇最讲究的就是默契,两个人的发力点、呼吸节奏哪怕差0.1秒,艇的速度就会受影响,我们俩那时候都太要强,都觉得自己的动作是对的,经常练着练着就吵起来,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千岛湖训练,两个人节奏不对直接翻了船,9月的湖水凉的刺骨,我们俩游上岸之后冷战了三天,谁也不理谁。”
后来教练找她们俩谈了一次话,说“双人艇没有你和我,只有我们,你们俩要是再各划各的,趁早拆对”,那次之后,两个人才慢慢拧成了一股绳:吃饭一起、训练一起、甚至连走路的步幅、喝水的频率都刻意同步,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要对着录像复盘一个小时,哪一下桨划深了,哪一下发力晚了,都要掰扯清楚,从2007年开始,两个人先后拿下了世界杯、世锦赛的冠军,成了业内公认的“黄金搭档”,所有人都觉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金牌,是她们俩的囊中之物。
可很少有人知道,奥运会比赛前三天,田靓发烧到38.5度,为了不碰到兴奋剂检测的红线,她不敢吃药,就靠冰袋敷、喝热水硬扛,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发令枪一响的那一刻,什么发烧什么难受都忘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往前划,不能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苦,也不能对不起台下的观众。”那场比赛前500米她们还排在第三,1000米的时候追到第二,最后100米两个人拼尽了全力反超,冲线的那一刻,两个人抱着桨在艇上哭,等站到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田靓说,她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那天采访的时候,田靓还给我看了她当年的训练日记,2008年8月16号那页,只有短短一句话:“今天的桨,划得够本。”字里行间,全是属于运动员的、沉甸甸的骄傲。
退役不是下船:我想让更多普通人摸到赛艇的桨
2011年,因为长期训练带来的腰伤,田靓选择了退役,当时国家队给她抛来了留队当教练的橄榄枝,也有不少商业机构开出七位数的年薪找她做代言人,可她思来想去,还是回了老家黑龙江。“我当年是从东北的江边走出来的,我知道我们这边的孩子,接触水上运动的机会太少了,很多人甚至觉得赛艇是‘贵族运动’,只能在电视里看,我就想让更多普通人,能实实在在摸到桨,坐到艇上,感受一下赛艇的乐趣。”
刚开始做推广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她印了几千份传单去学校、社区发,很多家长接过来看一眼就扔了,说“玩这个有啥用?又不能加分,还危险”,还有人觉得她是骗子,说“奥运冠军怎么可能来路边发传单”,为了让大家愿意来体验,她把体验价降到了9块9,家庭困难的孩子来学,她直接免学费,甚至自己贴钱给孩子买救生衣、买训练装备。
我在训练营见到的那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就是田靓去年收下的学员,浩浩体重160斤,之前体育从来不及格,学校运动会从来不敢报名,性格特别自卑,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了过来,第一天上课,浩浩上船没十秒就翻进了江里,爬上来之后哭着说“我太笨了,我再也不学了”,田靓给他裹上干毛巾,笑着跟他说:“我刚练赛艇的时候,第一个月翻了17次船,比你还狼狈,慢慢来,肯定能行。”之后的半个月,田靓每天陪着他练平衡,从在岸上坐平衡垫,到扶着码头慢慢上船,一点一点教他发力,半个月之后,浩浩第一次稳稳划出去500米的时候,岸边的家长都在鼓掌,浩浩坐在艇上,哭的满脸都是水,不知道是江水还是眼泪,现在的浩浩,不仅体育考试拿了及格,还报名了今年的青少年赛艇锦标赛,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还有今年56岁的张姨,退休之后腰突严重,走路都要扶着腰,听朋友说赛艇练核心对腰好,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体验营,一开始她连坐都坐不稳,田靓专门给她调整了脚蹬的位置,教她用核心发力,不要用腰使劲,练了三个月,张姨去医院复查,腰突的症状缓解了大半,去年还参加了东北三省大众赛艇邀请赛,拿了中老年组的第三名,专门把奖牌给田靓送了过来,说“这奖牌有你一半功劳”。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奥运冠军的头衔当成变现的流量密码,但是田靓的选择,才是真的戳中了体育的本质,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是金字塔尖的荣耀,但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塔基,塔尖根本立不住,这些年我们国家的奥运金牌拿的越来越多,但是很多冷门项目的大众普及率依然低的可怜,像赛艇这样的项目,大多数人只有在奥运会的时候才会看一眼,平时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田靓做的事,看起来慢,看起来“没赚头”,但实际上是在给中国的水上运动打地基,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现在做的事,意义不比当年拿奥运金牌小。
赛艇教会我的事:慢下来,才能划得远
那天采访的最后,田靓带着我体验了一次赛艇,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项目,刚上船的时候晃得要死,握桨的姿势全错,划了没两下就胳膊酸的抬不起来,田靓坐在我对面,一点一点给我纠正动作:“你不要总想着快点划,先跟上自己的呼吸,每一下桨都扎扎实实干到水里,发力均匀,自然就快了。”那天我慢悠悠划了1公里,吹着江风,听着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特别放松。
田靓说,她当运动员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更快、更高、更强”,每天盯着秒表算速度,差0.1秒都要难受半天,现在退役了,反而懂了赛艇真正的魅力:“赛艇不是你跟别人比,是你跟水、跟自己的身体配合,你越急着往前冲,越容易乱了节奏,慢下来,把每一下动作做标准,反而能划得更远。”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其实不止是赛艇,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太多人总想着追速度、追结果,为了所谓的目标拼尽全力往前赶,却忽略了当下的感受,最后就算到了终点,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田靓的赛艇人生,从嫩江边的野丫头,到奥运冠军,再到松花江边的推广者,她手里的桨从来没有放下过,只不过之前划的是1500米的奥运航道,现在划的是更长的、属于大众体育的航道。
离开训练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了橘红色,一群孩子划着五颜六色的艇在江面上游弋,笑声飘得很远,田靓站在码头上,手里撑着桨,看着孩子们的方向,笑的特别开心,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我忽然觉得,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诠释: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找到力量,找到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航道,然后稳稳地,一直往前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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