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刘葵是去年夏天去北京丰台某社区做基层体育生态调研,晒得黝黑的老头蹲在地上给穿奥特曼凉鞋的小孩系护膝,膝盖上的旧伤贴了三四张止疼膏药,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磨得漆都掉光了,完全看不出他是曾经拿过全国青年联赛亚军的前北京男篮青年队后卫,那天傍晚的风裹着旁边老槐树的槐花香吹过来,他吹哨的声音亮得很,满场乱跑的小孩瞬间就定住,齐刷刷转头喊“刘教练好”,画面暖得让人舍不得挪眼。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奖状全卖了废品
1989年的冬天,19岁的刘葵在青年联赛的赛场上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左膝半月板直接撕裂,医生给出的诊断很明确:以后别做剧烈运动,职业篮球这条路是彻底断了。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进体校,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摸到专业队的门槛,一下子就给我踹下来了。”刘葵说他出院那天抱着一摞奖状和奖牌回家,路上顺手就卖给了收废品的,一共卖了27块钱,他拿着钱在路边吃了两碗卤煮,边吃边哭,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篮球的缘分算是尽了。 后来他被分配到街道的文体岗,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档案、给社区活动搬桌子,一晃就是12年,他连篮球都没碰过一次,直到2001年,社区凑钱建了第一个半篮篮球场,他的人生才重新和篮球挂上了钩。 “那时候球场刚建好,天天有半大的小孩瞎打,有个叫浩浩的小孩跳起来投球,把旁边居委会的玻璃砸了,领导让我去管管,我一到球场就看见那小孩缩在墙边,穿的球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脸上脏得像个小花猫。”刘葵一问才知道,浩浩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生活,爸妈在外地打工,没人管他,他天天泡在球场瞎玩,连个规则都不懂。 那天刘葵没骂他,自己掏钱赔了玻璃,还带着浩浩去旁边的商店买了双38块钱的回力球鞋,“我当时就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以后放学我来教你打球,别再瞎打砸东西了。”就这一句话,他的社区教练生涯就开始了。 浩浩是他的第一个学生,现在已经是北京西城区某中学的体育老师,我采访的时候正好碰到浩浩来球场帮忙带课,他挽着刘葵的胳膊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旧照片:“那时候我奶奶突发心梗,是刘教练背着我奶奶去的医院,垫的医药费,我后来考上北体的运动训练专业,第一个录取通知书就是拿给刘教练看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很容易陷入“造星叙事”的陷阱,大家都盯着站在奥运领奖台的运动员,盯着CBA、NBA的球星,却很少有人关注那些扎根在社区的基层体育人,但刘葵的故事让我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辉煌,而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束光:你多亮一点,就有人能多走一段不摔跤的路。
我带过的孩子里,考100分的比拿冠军的多
刘葵的篮球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收学费,什么孩子都收,只要你愿意来打,他就愿意教,22年里他前前后后带过近千个孩子,其中只走出了两个进职业青年队的球员,剩下的99%,最后都成了普普通通的学生、上班族,但刘葵说,这才是他教球的意义。 我翻了他的旧记事本,封皮磨得快要看不清字,里面歪歪扭扭记着每一个孩子的情况:“小宇对芒果过敏,家长带的零食要提前看”“阿明膝盖有旧伤,不能让他跳太多”“朵朵这周要中考,这周训练就不让她来了”,翻到中间有一页画了个小小的篮球,旁边写着“小宇今天投中了人生第一个三分,跳得比我还高”。 小宇是他4年前收的学生,12岁的时候体重就有180斤,走路都喘,家长送过来的时候反复说:“我们不指望他打什么比赛,就是想让他减减肥,别总在家玩手机。”刘葵没逼他跑圈练体能,第一天就陪他玩投篮游戏,投中一个就给买一根老冰棍,慢慢的小宇愿意来了,从每天投10个球,到每天跑两圈,半年就瘦了30斤。 “以前他特别自卑,同学都叫他胖子,连学校运动会都不敢参加,去年他在学校的投篮比赛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就往台下找我,下来抱着我就哭,说‘教练我终于不是没用的胖子了’。”刘葵说现在小宇不仅是学校篮球队的替补,成绩也从班级倒数追到了前10名,“他妈妈说,自从打了篮球,他做数学题遇到不会的也不直接放弃了,说就像练投篮一样,多试几次总能进。” 还有个叫阿明的自闭症孩子,5年前被妈妈送到球场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就爱抱着球拍,刘葵也不逼他打比赛,每天就陪着他拍一小时球,拍了整整一年,阿明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教练,我想打比赛”,阿明妈妈站在旁边哭了足足半小时,去年阿明参加了特奥会的篮球项目,拿了银牌,领奖的时候他把奖牌挂在了刘葵的脖子上,刘葵说那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奖杯。 总有家长送孩子来第一句话就问:“刘教练,我们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打职业?”刘葵每次都实话实说:“一万个孩子里能出一个CBA球员就不错了,但打篮球能给你的东西,比打职业多得多。”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总觉得拿不到冠军就是白练,可实际上体育教给孩子的,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的韧劲儿,是打配合的时候要替队友着想的同理心,是输了球不哭、下次再来的抗挫能力,这些东西,是能装在骨子里用一辈子的,比多少金牌都值钱。
去年差点拆了的篮球场,现在是整个社区的“精神地标”
去年春天社区发通知,说要改造老旧小区,准备把篮球场拆了建停车场,通知刚贴出来,刘葵当天晚上就失眠了。 “那天我去球场,十几个小孩抱着篮球坐在球场门口不肯走,说‘刘教练,我们以后是不是没地方打球了’,我当时就跟他们说,放心,教练肯定把这个球场保住。”为了这一句话,刘葵跑了街道8次,改了3次方案,挨家挨户找居民签字征集意见,最后终于拿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球场地面刷成两用的,工作日白天7点到下午6点当临时停车场,下午6点到晚上10点,还有周末和节假日全天,都腾出来当球场,街道还出钱给球场装了新的灯光和休息椅。 现在这个篮球场已经成了整个社区最热闹的地方:早上6点到8点是大爷大妈的广场舞和健身操时间,下午2点到5点是中年组的半场对抗赛,晚上6点之后就是孩子们的训练时间,连旁边小区的人都特意跑过来打球,去年封控的时候大家都闷得慌,刘葵还组织了线上投篮比赛,让大家在家拍投篮的短视频发社区群,他自己掏腰包买运动饮料当奖品,本来那时候邻里因为抢菜、做核酸有不少矛盾,结果因为这个比赛,大家的关系一下子就缓和了,不少之前闹过矛盾的邻居,现在还成了球友。 我见过太多地方做城市规划的时候,把体育配套当成“可有可无”的选项,觉得建球场不如建停车场划算,建健身馆不如建商铺赚钱,可大家从来没算过一笔精神账:一个几百平米的篮球场,能装下孩子的笑声,能装下年轻人上班的压力,能装下老年人的消遣,能把整个社区的人拧成一股绳,这是多少个停车位、多少间商铺都换不来的,刘葵总说,基层体育做久了就懂,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赛场,是所有人的生活,这句话我深以为然。
我今年61了,还能再守10年
今年刘葵已经61岁了,早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他还是雷打不动每天早上8点就到球场,打扫卫生、擦篮球、给护具消毒,等到晚上孩子们都走了,他还要再检查一遍场地的灯关了没有,锁好门才回家,他的膝盖旧伤每年阴雨天都疼,蹲下给孩子系鞋带的时候都要咬着牙慢慢蹲,可他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喊疼。 现在他的很多学生都回来当志愿者:浩浩每周六都过来帮忙带低年级的课,几个读体育专业的学生放假就过来当助教,还有以前的老球友,主动过来帮他维护球场秩序,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上,别满了孩子们送的小徽章:有幼儿园的小红花,有各种比赛的纪念章,还有小孩自己捏的陶土篮球徽章,他每次穿这件衣服都特别骄傲。 “好多人问我,免费教球又累又不赚钱,图什么?”刘葵坐在球场的休息椅上,看着满场跑的小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这些小孩跑起来的时候,风都是甜的,我守了22年,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小孩从这么高长到比我还高,看着他们从只会抱着球瞎跑到敢在球场上跟人对抗,我就觉得值,我现在身体还硬朗,再守10年没问题。”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见过拿了数十块金牌的奥运冠军,可最让我动容的,还是刘葵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我们总在谈“体育强国”,谈奥运金牌的数量,谈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可体育强国的根,从来都不是扎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是扎在每一个社区的篮球场,扎在每一个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基层教练身上,没有这些默默守在普通人身边的体育人,再高的领奖台都是空中楼阁。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球场的灯光亮得晃眼,刘葵的哨声又响了,孩子们抱着球齐刷刷跑向他,夕阳的余温还留在球场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突然想起刘葵说过的一句话:“什么是最好的篮球?不是进了多少关键球,拿了多少冠军,是你老了的时候,想起打球的日子,全是开心的回忆。”我想,守在这里22年的刘葵,早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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