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成都凤凰山体育场看中超成都蓉城对阵山东泰山的焦点战,开赛前15分钟全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球员通道里走出来的球星,而是北看台上那片举着红色荧光棒的啦啦队:领头的姑娘举着印着“红色刀锋”的大旗一挥,全场几万人瞬间跟着喊起“成都雄起”的口号,声浪大到我感觉座椅都在抖,坐在我旁边的成都本地朋友捅了捅我胳膊:“看见没?我们这啦啦队,比球员先进入状态。”
那天的比赛最后是蓉城2比1逆转赢下,终场哨响的时候,啦啦队的姑娘小伙们最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成都》手卡,站在看台最前面起头唱歌,几万人的大合唱里,他们的身影明明散在几万人里,却又像是最亮的那团光,那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很多人眼里“只是跳舞凑气氛”的足球啦啦队,从来不是绿茵场的背景板,而是和球员、球迷绑在一起的,足球最动人的一部分。
不是“气氛组花瓶”,是全场情绪的“点火器”
我之前因为做足球选题,认识了在某中甲球队做啦啦队队长的小棠,98年的姑娘,学了6年街舞,去年刚毕业就放弃了去艺术培训机构当老师的高薪工作,全职进了球队的啦啦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膝盖上还贴着两块淤青的膏药,说是前一天排助威动作摔的。
“很多人觉得我们啦啦队不就是穿得好看,比赛的时候跳两段舞,挥挥旗子就行?真不是。”小棠给我看过她们的训练表:一周三次体能训练,每次两个小时,光是连续跳40分钟助威操的基础要求,就淘汰了一大批来面试的姑娘;每周还有一次“球队功课考核”,从俱乐部的成立历史,到本赛季所有球员的名字、号码、技术特点,甚至每个主力球员的进球庆祝动作,都要背得滚瓜烂熟;要是碰上有tifo(大型球迷助威图案)的主场,她们还要提前一周和球迷协会对接,从举牌的时间点到口号的节奏,要磨合几十次。
去年她们队遭遇了三连败,第四场主场踢保级对手,中场休息的时候,原来准备好的韩舞串烧她们临时换了内容:十几个姑娘没有跳舞,就举着手写的硬纸板站在看台最前面,纸板上写着“拼到最后一分钟,我们陪你”“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带头喊球员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那天下半场球队愣是连扳两球赢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队长带着所有球员专门跑到她们看台前面,深深鞠了一躬,还给她们送了全队签名的球衣。“当时有个替补的小将,把自己的进球纪念徽章塞给我,说要不是我们中场给他们打气,他们都快放弃了。”小棠说那天她拿着徽章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一直不认同很多人说“啦啦队是足球比赛的附属品”的说法,在我看来,他们其实是连接球员和球迷的情绪纽带:球迷的情绪需要他们引导,球员的努力需要他们传递,很多时候场子热不热,比赛的氛围感够不够,全看啦啦队能不能在合适的节点把情绪顶上去,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我在商场的公共看球区和几百个球迷一起看,现场的阿根廷球迷啦啦队在梅西罚进点球的时候,带着全场人跳探戈,在法国队连扳两球的时候,又带头唱阿根廷的助威歌压下慌乱的情绪,最后夺冠的时候,所有人抱在一起哭,啦啦队的几个姑娘把国旗披在身上,跳着喊着,那种感染力,是单靠球员在场上踢球永远传递不出来的。
从“零散喊口号”到“文化符号”,啦啦队的演变就是足球文化的发展史
很多人不知道,足球啦啦队的历史,几乎和现代足球的历史一样长,19世纪末的英国,工人阶层成为足球球迷的主力,每次球队比赛,都会有几个嗓门大、号召力强的球迷自发站在看台最前面,带着大家喊口号、唱歌,这就是最早的足球啦啦队雏形,到了20世纪中期,美式橄榄球的职业化啦啦队模式传到足球领域,才有了现在我们熟悉的、有统一服装、有编排动作的啦啦队形式。
国内的足球啦啦队,几乎是跟着甲A联赛的诞生一起出现的,我之前采访过62岁的老球迷王叔,他年轻时就是90年代四川全兴队民间啦啦队的成员,说起当年的事他眼睛都亮:“那时候哪有什么统一服装啊,我们就穿黄色的背心,拿个铁皮喇叭,站在看台最前面喊‘雄起’,全场几万人跟着我们喊,那声音,整个成都体育中心都要晃三晃。”他说当年全兴保级成功的那场球,他们啦啦队喊了整整90分钟,散场的时候所有人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球员把他们拉进场一起庆祝,他现在还留着当时的合照,照片已经泛黄了,但是每个人脸上的笑都亮得刺眼。
到了现在,足球啦啦队早就不只是“喊口号跳舞”的存在了:广州队的啦啦队牵头创作的助威歌《广州队》,现在已经成了所有广州球迷的共同记忆,哪怕球队现在踢中甲,每场比赛全场大合唱这首歌的时候,还是能让无数老球迷红了眼;武汉长江队解散前的最后一场主场比赛,啦啦队全程没有跳一支舞,就站在看台前面带头喊“武汉足球加油”,散场的时候他们还给每个来看球的球迷发了自己印的小卡片,上面写着“足球不死,热爱永存”;成都蓉城的啦啦队甚至把川剧的变脸、吐火元素融入了助威表演里,每次出场都能冲上本地热搜,好多原本不看球的人,就是为了看他们的表演特意买了球票进场。
我始终觉得,啦啦队的演变史,本质上就是足球文化的发展史:从最早的零散自发,到后来的成体系、有特色,啦啦队的成长,其实就是球迷文化从“凑热闹”到“有归属感”的过程,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的足球文化不如欧洲的浓厚,其实我们的啦啦队就是最好的文化载体——他们带着本地的文化特色,装着本地球迷的共同记忆,是足球文化最接地气的“代言人”。
偏见背后,是被忽视的热爱与专业
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很多人对足球啦啦队还是有刻板印象:“都是长得好看的花瓶”“就是为了吸引男性球迷看球”“没什么技术含量,跳跳舞就行”,去年还有个上了热搜的事:某中超队的啦啦队成员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的训练日常,下面有评论说“穿这么少不就是为了博眼球”,气得姑娘直接晒出了自己的训练表:早上9点开始练体能,12点排动作,下午还要和球迷协会对接助威流程,一周工作6天,比很多996的上班族还累,夏天主场35度的高温,她们穿长袖的队服跳整场,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场下来能拧出半斤汗;冬天零下的温度,她们也要穿统一的短裙演出服,冻得嘴唇发紫,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还是要露出最标准的笑。
我之前问过小棠,有没有过被人误解的时候?她笑说太多了,上次她在朋友圈发自己穿啦啦队服的照片,有个亲戚评论“小姑娘干什么不好,去干这个”,还有去球场的时候,有球迷对着她们吹口哨,说些不尊重的话。“但是我不在乎,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给我看手机里存的照片,是去年她们去球队的青训营做活动,给小球员们当啦啦队,那些七八岁的小男孩围着她们,说“姐姐你们加油的样子太酷了,以后我踢比赛也要你们给我加油”。“你看,有人觉得我们是花瓶,但是在这些小孩眼里,我们是能给他们力量的人,这就够了。”
在我看来,对啦啦队的偏见,本质上还是很多人没有把足球当成一个完整的产业:球员是核心,球迷是基础,而啦啦队、赛事运营、后勤保障这些岗位,都是这个产业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那些站在看台前面的姑娘小伙,他们的专业程度、对球队的热爱,一点都不比球员和普通球迷少,他们的付出也应该得到同等的尊重,现在很多俱乐部对啦啦队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很多啦啦队成员都是兼职的志愿者,没有固定薪酬,连演出服都是自己出钱做的,受伤了也没有保障,这些问题,都需要整个行业去重视和改变,毕竟,一个健康的足球产业,从来都不应该只看见站在聚光灯下的球员,也要看见每一个在背后默默付出的普通人。
好的啦啦队,是足球文化的“扩音器”
我之前去德国多特蒙德看球,对他们南看台的啦啦队印象极其深刻:那场比赛是多特蒙德对阵死敌沙尔克04,开场前10分钟,啦啦队站在看台最前面,带着全场8万球迷展开了整个欧洲最大的tifo,黄黑色的图案铺满了整个南看台,上面写着“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战斗”,那种冲击力,我在屏幕前看了无数次,真的站在现场的时候,还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来多特蒙德赢了球,啦啦队带头唱《你永远不会独行》,8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我旁边的德国大叔哭得满脸是泪,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就是足球的意义”。
好的啦啦队,从来都不只是服务于一场比赛的胜负,他们是足球文化的“扩音器”:能把赢球的喜悦放大一万倍,也能把输球的失落变成重新出发的勇气,去年利物浦欧冠决赛输给皇马,赛后整个安菲尔德球场没有嘘声,啦啦队站在最前面,举着“下赛季我们再来”的牌子,带着全场球迷唱《你永远不会独行》,球员本来已经低着头准备回更衣室了,听见歌声又转过身,给球迷鞠了整整一分钟的躬,你看,足球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赢球的那一刻,而是哪怕输了,所有人还是站在一起的归属感,而啦啦队,就是那个把所有人拧在一起的纽带。
现在国内的啦啦队也在慢慢朝着这个方向走:小棠她们队的啦啦队,现在除了比赛日的助威,还会组织去社区给小朋友讲足球知识,去特殊学校给孩子表演,去年河南水灾的时候,她们还组织球迷捐了几十箱物资送过去。“我们不只是球队的啦啦队,也是这个城市的啦啦队。”小棠说,她们今年还准备编排一套融入本地豫剧元素的助威操,让更多本地人能通过她们爱上足球。
回到我开头说的那场凤凰山的比赛,散场的时候我看见一个7岁的小男孩,拽着他妈妈的手说:“妈妈,以后我也要当啦啦队,给我喜欢的球队加油。”你看,这就是啦啦队的意义:他们站在光里,也把光传递给了更多的人。
我一直觉得,足球从来不是11个人的运动,它是场上的球员、看台上的球迷、还有场边的啦啦队,所有热爱它的人共同组成的梦,足球啦啦队从来不是配角,他们是绿茵场的“第十二人”,是足球魅力里最不可缺少的那块拼图,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身影,那些喊到沙哑的口号,那些举着旗子站在风里的瞬间,都值得被所有人看见,也值得我们献上最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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