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贵州黔东南黎平县首届乡村马拉松起跑线上,陶忠蹲在一群穿著亮橙色运动服的孩子身边,挨个给他们系紧鞋带:“跑不动就走,走到终点也算赢,别害怕啊。”这群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0岁,大半都是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攥着号码布的手都在冒汗,只有站在最前面的12岁男孩小宇昂着头,拍了拍陶忠的肩膀:“陶叔你放心,我肯定拿前三名。” 那天小宇真的拿了少儿组的冠军,冲线的时候他直接扑进陶忠怀里,举着刻着自己名字的奖牌笑出了小虎牙,作为跟拍了陶忠三年的体育行业作者,我站在终点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陶忠时,他蹲在从江县加勉乡的田埂上,手里拎着半袋凑来的旧跑鞋,愁眉苦脸地跟我说:“家长都不让孩子来跑,说耽误学习,我该咋办?” 三年过去,陶忠的乡村少儿跑团已经有87个固定成员,跑过的赛事从县城的迷你马拉松延伸到了全国性的少儿越野赛,他自己也从一个靠跑步治病的打工人,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陶教练”。
1 跑出来的生路:从放牛娃到百公里完赛选手
陶忠的跑步基因,是从小在山路上“练”出来的。 1989年他出生在贵州从江县的一个苗族村寨,家离乡小学有11公里山路,每天早上他5点就得起床,揣着奶奶烤的红薯往学校跑,跑慢了就要迟到罚站,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跑步”是个体育项目,只知道跑的越快,就能多挤出来10分钟在学校跟同学玩玻璃球,放学路上要背着割好的猪草跑,放牛的时候要追着跑丢的牛跑,15岁那年他被乡中心校的老师选中去参加县运会5000米项目,穿着漏脚趾的解放鞋跑了第三名,奖品是一双全新的回力鞋,他舍不得穿,揣在包里走了10公里山路带回家,给了刚上初中的妹妹。 20岁那年陶忠跟着老乡去东莞打工,在电子厂拧了7年螺丝,两班倒的作息让他体重涨到了170斤,29岁体检的时候查出了重度脂肪肝、高血压,医生拿着体检报告皱着眉说:“小伙子你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要得心梗。”那天陶忠从医院出来,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双120块钱的帆布鞋,当天晚上就绕着工厂周边的马路跑,3公里跑了40分钟,停下来的时候吐得直不起腰,他扶着树喘气的时候突然想起小时候跑山路的日子:“那时候我跑10公里都不喘,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就这么咬着牙跑了半年,陶忠的体重降到了130斤,再去体检的时候所有指标都正常了,2019年他第一次报名东莞马拉松半程项目,跑了1小时47分,拿到奖牌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原来我也能做到”,之后他开始挑战全马、越野跑,2021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去参加崇礼168越野赛100公里组,跑了21个小时完赛,冲线的时候他抱着志愿者哭,说“我一个山里出来的拧螺丝的,也能跑完100公里”。 我那时候在崇礼做赛事报道,刚好拍到了他冲线的画面,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手上被树枝划得全是血道子,鞋底都磨掉了一块,却把奖牌攥得紧紧的,说要带回家给村里的小孩看。
2 把跑鞋递到山里娃手里:他想给孩子搭一座出山的桥
2022年陶忠辞掉了东莞的工作回老家,一开始是想照顾生病的奶奶,住了半个月他就发现不对劲:村里的留守儿童放学之后要么蹲在小卖部刷短视频,要么到处乱跑,好多孩子十二三岁了,跑个1公里就喘得不行,性格也内向,见了生人就往大人身后躲,他问村小的老师,老师也叹气:“没有体育老师,也没人带他们玩,爸妈都在外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住。” 陶忠当时就冒出了个念头:“我能不能带着这些孩子跑步?” 他一开始在村里的微信群说这件事,根本没人理他,还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打工打傻了,带着孩子瞎跑耽误学习”,他挨家挨户上门说,拍着胸脯保证“每天只跑40分钟,绝对不耽误上课,要是孩子成绩下降了我给他们补”,磨了一个星期,终于有7个家长愿意让孩子试试。 从那天开始,陶忠每天早上5点半就等在村口的机耕路路口,6点准时带着孩子们跑3公里,跑完还带着他们做拉伸,给表现好的孩子发文具、发运动鞋——这些鞋都是他之前跑比赛攒的奖金买的,还有身边跑友捐的,他给孩子买鞋都买大半码,说“孩子长脚快,能多穿半年”。 我2022年秋天去村里找他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带孩子跑步,12岁的小宇跑在最前面,那时候小宇刚加入跑团两个月,父母都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见了人连话都不敢说,跑了两个月之后,不仅敢主动跟我打招呼,还拉着我看他的跑鞋:“这是陶叔给我买的,我上次跑乡里面的比赛拿了第二名,陶叔说下次带我去贵阳跑。” 后来陶忠真的带10个孩子去贵阳参加少儿马拉松,报名费是他找身边跑友凑的,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给孩子们买的坐票,自己蹲在过道里睡了一路,到了赛场孩子们不敢领补给,以为要花钱,陶忠笑着给他们说“都是免费的,想吃多少拿多少”,有个小女孩拿了一根香蕉,吃了一半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去给奶奶,那次比赛小宇拿了12岁组的第四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拿着奖牌对着镜头挥手,说“我以后要跑的更远”。 那次回来之后,主动送孩子来跑团的家长越来越多,有人给陶忠送家里腌的腊肉,有人给他送自己种的蔬菜,之前说他不务正业的村民,见了他都主动递烟:“陶教练,我家娃说想跟你跑步,你收不收?”
3 那些难走的路:跑步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坚持
陶忠的跑团不是一帆风顺的,我见过他最委屈的一次,是2023年冬天。 那天下雪,山里的路滑,有个9岁的孩子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膝盖擦破了皮,孩子的妈妈冲到村口,当着好多人的面把陶忠的扩音喇叭摔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带着我家娃瞎跑,要是摔出毛病了你赔得起吗?”陶忠站在雪地里一句话都没说,等家长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沿着山路跑了10公里,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 我那天陪他在村委会的火塘边烤火,他翻着手机里孩子跑步的视频给我看,声音哑的不行:“你说我图啥啊?我在东莞打工一个月能赚七八千,回来开个小装备店赚的钱一半都贴给跑团了,我自己的鞋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给孩子买鞋都是买一百多的专业跑鞋,怕他们伤脚,怎么就有人觉得我是为了钱呢?” 那天我没劝他,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放弃,果然过了半个月,那个摔了的孩子偷偷跑到陶忠家,说“陶叔我还想跑,我妈那边我去说”,又过了一个月,孩子的妈妈提着一筐橘子来找陶忠道歉,说孩子这段时间也不感冒了,性格也开朗了,上次期末考试还进步了十名,“之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类似的委屈陶忠受过太多,有人说他作秀,有人说他骗捐,还有人说他“带着孩子跑步就是想当网红”,我问过他后悔吗?他想了半天跟我说:“我小时候就想有个人能带着我跑,能带我去外面看看,但是没有,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我就想给这些孩子搭个桥,跑步不一定能让他们都当运动员,但是能让他们知道,只要你坚持往前跑,就没有翻不过的山,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我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 作为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见过太多动辄上亿的商业赛事,但是陶忠是我见过最懂体育本质的人,太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出成绩,但是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光环,而是给普通人力量,给身处谷底的人希望,给山里的孩子一束光,陶忠做的事情,比很多金牌的意义都大,他在种种子,种体育的种子,种希望的种子。
4 他的赛道还在延长:乡村体育从来不是可有可无
现在陶忠的跑团已经有87个固定成员,最小的7岁,最大的16岁,从江县教育局给他批了“乡村少儿跑步基地”的牌子,还有运动品牌主动联系他,给孩子们赞助跑鞋和运动服,2023年一整年,他带着孩子们跑了12场比赛,最远的跑到了厦门,有几个孩子已经被省体校的教练看中,说有天赋可以培养。 今年陶忠还有个更大的计划:要在加榜梯田办一场属于山里人的乡村马拉松,赛道就沿着梯田的机耕路修,邀请全国的跑友来参赛,报名费的一半都会放进“少儿跑步基金”,用来给山里的孩子买装备、凑比赛的路费,他给我看赛道规划图的时候,眼睛亮的不行:“到时候赛道边上的村民可以卖自己家的特产,还能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山里的景色,一举两得。” 我做乡村体育调研的时候见过太多地方,村委会的健身器材落满了灰,学校的操场长满了草,不是没有设施,是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引导,很多人觉得乡村体育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不如把钱拿来修房子、补功课,但陶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体育是乡村孩子最好的“成长课”:那些跑过的路会变成他们的意志力,那些吹过的山风会变成他们的勇气,那些见过的世面会变成他们的底气,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今年黎平乡村马拉松结束之后,我跟陶忠坐在田埂上休息,小宇跑过来给我们递水,说他以后要当奥运会的长跑运动员,陶忠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不用非得当奥运冠军,只要你能一直往前跑,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就够了。” 风从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远处有跑团的孩子在唱苗歌,陶忠的跑鞋上还沾着泥,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乡村马拉松报名表,我突然觉得,陶忠的名字里这个“忠”字,真的太适合他了:他忠于的不是什么成绩,不是什么名气,是自己当年从山路上跑出来的信仰,是山里孩子眼睛里的光,他不是什么知名运动员,也不是什么身价百万的老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跑步爱好者,一个愿意给山里孩子搭桥的“摆渡人”,而这样的人,才是中国群众体育真正的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