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黔东南榕江县做乡村体育调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王樊,他站在半山腰的一块水泥球场上,穿的中国队球服洗得发白,左裤腿还磨了个洞,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晒得黢黑的脸上满是汗,看见我们过来,站起来搓了搓手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是来看孩子们打球的吧?刚好今天我们打队内赛。”
那天风把场边插的小红旗吹得猎猎响,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抱着磨得起皮的篮球跑过来,围着他喊“王老师”,声音脆得像山涧的铃铛,我之前在体育口跑了五六年,见过拿奥运金牌的冠军,见过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但那天站在这个连篮网都没有的乡村球场上,我突然觉得,王樊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普通人”。
“我当年就是体育生里最笨的那一个”
王樊的体育路,起点比绝大多数人都低。 他是土生土长的榕江人,家里世代种橘子,直到高二下学期,他才动了考体育生的念头——那时候他文化课成绩只有300多分,想考大学,体育是他能摸到的唯一一条路,可那时候他17岁,身高才1米72,连摸篮筐都摸不到,100米跑13秒2,铅球只能扔7米,带训练的教练第一次见他就摇了头:“你这个天赋,不如回去好好学文化课,别浪费时间。” 王樊没听,他知道自己笨,那就比别人多练三倍的量,那时候学校的田径场早上6点才开门,他5点就翻墙进去,腿上绑两公斤的沙袋跑3公里,跑完再蛙跳跳完整个操场的48级台阶,跳得腿软到下楼梯都要扶墙;晚上别的同学9点就回宿舍休息,他留在操场上练推铅球,手腕肿得像馒头,就贴两张暖宝宝接着练,直到铅球上的纹路都被他磨平了半圈。 体考前一个月,他练加速跑的时候摔了,膝盖磕到塑胶跑道上,血肉模糊,教练让他歇一周,他第二天一瘸一拐地还是出现在了操场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跑圈,纱布被血渗红了也不管,最后体考成绩出来,他100米跑了11秒8,铅球扔了11米,擦着二本线的边考上了毕节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查成绩那天他在操场坐了半小时,哭的比谁都凶。 “很多人都觉得搞体育的都是靠天赋,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我自己走完这条路才知道,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体育哪里是拼天赋啊,是拼你能不能在别人坐下来喝水的时候,再咬牙多跑一圈,能不能在疼得直掉眼泪的时候,再咬着牙多举一次杠铃。”王樊说这话的时候,给我看他手上的茧,“你看这茧,都是那时候磨的,现在给孩子们教拍球,还能用得上。”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平时总在宣传体育赛场上的天才,总在说“天赋决定上限”,但却忘了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天赋,是“不怕笨、不怕苦”的那股劲,王樊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就是个认死理的笨小孩,可就是这股笨劲,不仅让他自己走出了大山,也给后来的孩子们踩出了一条更宽的路。
放弃城里编制,他回山里当“孩子王”
2019年王樊毕业的时候,本来考上了贵阳一所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编制,月薪八千多,还有五险一金,家里人都高兴坏了,说“我们家终于出了个吃公家饭的”,可那年春节回寨子过年,他改变了主意。 那天他在寨子的晒谷场上打球,旁边围了七八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都穿着拖鞋,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球,他把球递给小孩们玩,才发现整个寨子就那一个旧篮球,皮都磨掉了一半,还是之前在外打工的人带回来的,没人教他们打球,孩子们就抱着球乱扔,有的连拍球都拍不利索。 里面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左脚有点跛,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奶奶带着他生活,那天他站在最边上,不敢过来抢球,王樊喊他过来打,他小声说:“我脚不好,跑不动,我就想摸摸球。” 临走的时候小宇拉着他的衣角问:“王叔叔,我能不能跟你学打球啊?我也想穿那种带号码的队服,打电视里的比赛。” 就这句话,让王樊动了回村当老师的念头,他跟家里吵了快两个月,爸妈气得说要跟他断绝关系,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闹别扭:“你是不是疯了?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山里喝西北风?” 可他还是辞了编制,回了老家的丰乐小学当临聘体育老师,一个月工资2800块,还没有社保。 刚回去的时候没有球场,他把自己准备给女朋友当彩礼的三万块积蓄全拿了出来,找寨子里的乡亲帮忙,把村里的旧晒谷场平了,铺了水泥,自己买油漆画了线,又从县里的中学淘了两个淘汰的旧篮球架,攒出了榕江县第一个乡村篮球场,为了这事女朋友差点跟他分手,直到国庆的时候她来寨子里看王樊,刚走到球场边,十几个小孩围过来喊“阿姨好”,手里还攥着自己摘的野果子,女朋友一下子就哭了,转头就去打工的地方辞了职,回寨子给王樊当“后勤主任”,现在俩人的孩子都快两岁了。 我采访过很多基层体育工作者,总有人问“花这么多钱在山里建球场,值吗?”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王樊的故事,在很多人眼里,体育就是拿金牌、拿冠军,是专业场馆里的训练,是几百万的转会费,但对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体育是放学之后不用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是不用在土路上乱跑,是知道自己哪怕脚跛、哪怕家里穷,也能有机会站在球场上,拼尽全力赢一次,王樊守的哪里是个篮球场啊,他守的是这些孩子的另一种人生可能性。
输了省赛的那天,孩子们抱着他哭了半小时
去年贵州省举办青少年篮球联赛乡村组的比赛,王樊想带孩子们去参加。 那时候他的球队刚组建一年,12个队员里最小的10岁,最大的才13岁,一半的孩子连县城都没出过,更别说去贵阳打比赛,要报名费、要路费、要队服球鞋,加起来得五六千块,他工资全攒下来也才两千多,找县里的商家拉赞助,人家一听是乡村小孩的球队,都摆摆手说“赚不到钱,不投”,最后他没辙,拍了段孩子们练球的视频发到网上,想凑点钱,没想到三天就凑了八千多,还有网友寄来了十几双新球鞋,都是给孩子们的。 去贵阳比赛那天,孩子们第一次坐高铁,都趴在窗户边上看,有个叫阿妹的小姑娘,之前连汽车都很少坐,看着窗外的高楼问王樊:“王老师,外面的人也喜欢打篮球吗?” 王樊说“当然啊,只要你打得好,以后还能去北京打比赛,去国外打比赛”,阿妹攥着身上的新队服,点点头说“我以后要去北京打球”。 他们第一场比赛就对上了贵阳一所私立学校的校队,对方的孩子都练了三四年,还有退役的职业球员当教练,半场打完王樊的队就落后了20分,中场休息的时候孩子们都低着头不说话,王樊跟他们说:“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赢的,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山里的孩子也会打篮球,你们哪怕输,也要站着输,不能怂。” 下半场孩子们拼了命地跑,脚崴了贴个膏药接着上,最后虽然还是输了12分,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连对手的教练都过来跟王樊握手:“你带的孩子,是真的拼。” 最后他们拿了那届比赛的乡村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孩子们都哭了,抱着王樊说“对不起王老师,我们没拿到冠军”,王樊也哭了,他说“你们能站在这个场上,就已经比我强一百倍了,你们都是冠军”,那个脚跛的小宇,那场比赛只上场了5分钟,但是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下场的时候他蹦着跑到王樊身边,举着手里的球喊“我做到了!我投进三分了!” 那次比赛之后,队里有两个男孩被省体校的教练看中,选去贵阳试训了,还有几个之前学习成绩不好的孩子,回去之后主动跟老师说要好好学习,说以后要考体育大学,当像王老师一样的教练。 每次有人说“基层体育没意义”,我就会想起那天孩子们抱着王樊哭的场景,体育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输了之后怎么擦干眼泪接着跑,是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敢站在球场上投出那一个球,这些品质,会刻在孩子的骨头里,跟着他们一辈子,比多少个冠军都值钱,我们总说要“体育强国”,强的从来不是几块金牌,是这些普通孩子眼里的光,是他们骨子里面那股不服输的劲。
“我不想当网红,我只想让更多孩子打上球”
王樊的故事被发到网上之后,他火了,有几百万粉丝的博主来找他合作,有商家找他直播带货,开的坑位费比他一年工资都高,他都拒绝了,有人说他傻,说“有钱不赚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王樊说:“我要是去带货了,孩子们怎么看我?我是他们的教练,我得给他们做榜样,我教他们要踏踏实实打球,踏踏实实做人,不能自己先钻到钱眼里去。” 现在他的球队已经有30多个孩子了,还有隔壁寨子的小孩,每天走三四公里的山路过来练球,他每天上午给孩子们上体育课,下午放学之后带两个小时的篮球训练,晚上还要给基础差的孩子补文化课,连周末都不休息,去年他还在寨子里开了个免费的篮球夏令营,每年暑假都有全国各地的体育生过来当志愿者,给孩子们教球。 这次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字节跳动公益的人给他们送新篮球,每个球上都写了孩子的名字,小宇的球上写着“要打更多的三分哦”,他抱着球蹦了好久,跟我说“以后我要打进CBA,给王老师争光”,王樊站在旁边笑,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愿望,他说:“我没什么大愿望,就想以后能多建几个球场,多来几个愿意教孩子的教练,让山里的孩子,也能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想打球的时候就有球打,有梦就敢去追,我当年笨,差点连体育这条路都走不通,现在我就想当一块垫脚石,让这些孩子走得比我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天我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刚好落在那个水泥球场上,孩子们跑着喊着追球,王樊站在篮筐底下给孩子们传球,风把他的球服吹起来,背后的“中国”两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我突然想起我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我们这几年总在说“发展全民健身”“振兴三大球”,其实要做到这些,靠的从来不是几个顶尖的运动员,而是成千上万的王樊,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像样的荣誉都没有,但是他们守在一个个乡村,一个个社区,把篮球塞到孩子手里,把热爱种到孩子心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是托着中国体育往前走的普通人。 而王樊的故事,也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光,而那些愿意给别人举光的人,自己也终会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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