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凯洛尔·克萨达,是2024年3月上海马拉松公益展的现场,那天上海飘着点细碎的小雨,他穿着哥斯达黎加国家队的明黄色运动服,袖口磨得有点起球,手里推着的专用跑步推车上,坐着他12岁的儿子小迭戈,小孩戴着透明的呼吸面罩,露出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见到人就挥手里的小恐龙玩偶,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已经和罕见病抗争了9年的孩子。
那天活动的主持人介绍克萨达的时候,说他是哥斯达黎加历史上最好的马拉松运动员,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男子马拉松第18名纪录保持者,但克萨达拿起话筒第一句话就笑着摆手:“我现在的身份,首先是小迭戈的专属陪跑员,其次才是跑者。”全场哄笑之后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我站在台下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从来没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会被全球上百万跑者当成精神偶像——他的人生赛道,从来不是为了冲线那一刻的奖牌而存在的。
从贫民窟赤脚少年,到国家的“追风名片”
克萨达的人生起跑线,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靠后,1988年他出生在哥斯达黎加首都圣何塞南部的贫民窟,家里有7个孩子,他是老大,父亲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母亲靠给人洗衣服贴补家用,一家人挤在不到30平米的铁皮房子里,最穷的时候连吃玉米饼都要按人数分。
他最早的跑步记忆,是10岁那年为了赚零花钱帮面包店送面包,每天凌晨4点起床,抱着20多个用纸包好的面包,跑5公里挨家挨户送,送完刚好能赶上学校的早课,那时候他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穿的是表哥穿剩的人字拖,下雨的时候路滑,摔一跤面包浸了泥,他就得赔上两天的工钱。“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跑得再快一点,就不会滑倒,不会迟到,还能多跑几趟多赚点钱给妹妹买作业本。”克萨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能看到他手背上留着的旧疤,是小时候跑着送面包摔的。
14岁那年,社区举办业余跑比赛,第一名奖品是100科朗(约合人民币120块钱)和一双全新的运动鞋,克萨达穿着邻居捐给他的旧帆布鞋去参赛,全程光脚跑了5公里,拿了第三名,他抱着赢来的一袋大米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台下的业余教练一眼就看上了这个耐力惊人的少年,主动提出免费教他跑步,那是克萨达第一次知道,原来“跑得快”除了能多送面包,还能有别的出路。
之后的8年,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跑步上,没有专业的跑道,他就沿着贫民窟的土坡跑,没有训练补给,就喝家里榨的甘蔗水,2012年伦敦奥运会选拔赛,他跑了2小时12分03秒的成绩,打破了哥斯达黎加的国家纪录,拿到了奥运会入场券,出发去伦敦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他,母亲把家里唯一的下蛋母鸡杀了给他补身体,邻居们你凑5块我凑10块,给他凑了200美元的零花钱。“那时候我站在跑道上,觉得背上扛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梦想,是整个贫民窟的希望。”最后他拿了第18名,这是哥斯达黎加运动员在奥运会马拉松项目上的最好成绩,直到今天都没有人打破,回国那天,圣何塞的街道上站满了迎接他的人,大家都叫他“国家的追风人”。
那时候的克萨达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沿着跑道往前走,跑进2016里约,跑进2020东京,直到拿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奥运奖牌,但命运从来不会按写好的剧本走。
那张确诊书,是我人生最长的“撞墙期”
2017年,小迭戈3岁,刚会喊爸爸,别的小朋友已经能跑能跳了,他连站都站不稳,克萨达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拿到的确诊书是“脊髓性肌萎缩症(SMA)Ⅱ型”,医生告诉他,这种病会慢慢侵蚀孩子的运动神经,最后连呼吸、吞咽的力气都会失去,绝大多数患者活不过10岁。
“我跑了十几年马拉松,最懂什么叫撞墙期,跑到35公里的时候,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了,觉得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但那次拿到确诊书的感觉,比我经历过的所有撞墙期加起来都疼。”克萨达说,那段时间他完全放弃了训练,把之前所有的奖牌都锁在了柜子最底层,连跑步服都不想碰,有次教练喊他去备战2020东京奥运会的预选赛,他穿着拖鞋去训练场,跑了两公里就蹲在路边哭,队友以为他受伤了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说“我拿再多的奖牌有什么用?我儿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家陪着小迭戈,看着孩子慢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喝口水都要别人喂,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全塌了,他甚至想过,干脆退役算了,就在家陪着孩子过完剩下的日子,直到有天小迭戈躺在沙发上看他以前跑马拉松的录像,指着屏幕里冲线的他,含糊不清地说:“爸爸,跑,我也想跑。”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劈醒了浑浑噩噩的克萨达。
推着你跑,把你没力气走的路都踩平
克萨达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工匠定制了一款专门的跑步推椅:带减震功能,能固定小迭戈的身体,侧面留了放呼吸机和氧气瓶的位置,整个推车加起来有30多斤重,推椅做好的那天,他推着小迭戈去家附近的公园跑了5公里,风把小迭戈的头发吹得立起来,孩子全程都在笑,到家的时候跟他说:“爸爸,风摸我的脸了。”
“那是我跑了十几年步,第一次觉得跑步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奖牌,就是为了开心。”克萨达说,那天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小迭戈手里拿着风车转,突然就想通了:他能跑,为什么不带着儿子一起跑?儿子没力气走的路,他可以推着他走,儿子没看过的风景,他可以推着他去看。
2021年哥斯达黎加圣何塞马拉松,克萨达第一次推着小迭戈站在了全马的起跑线上,全程42.195公里,他比巅峰时期的速度慢了整整两个小时,上坡的时候他整个身子都往前倾,手上的青筋都爆出来,路边的观众想过来帮忙推,他都笑着摆手拒绝。“这是我作为爸爸的路,得我自己推他走完。”冲线的那一刻,全场几万人都在喊他们父子的名字,小迭戈手里举着小国旗,脸憋得通红,对着话筒喊“我跑完全程啦”,克萨达站在旁边,汗水混着眼泪往下掉,那天他的成绩是5小时17分,是他职业生涯最差的成绩,但也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个成绩。
我那天在活动现场问过他,推着30多斤的推车跑完全程,会不会觉得累?他看了一眼正在玩恐龙的小迭戈,笑着说:“我胸前推的是我全世界最重的奖牌,跑多久都不会累。”
跑步不是我一个人的光,要递给更多泥沼里的人
从那次圣何塞马拉松之后,克萨达就多了个外号:“马拉松的超级奶爸”,很多和他一样家里有运动障碍孩子的父母找到他,问他能不能也带着自己的孩子跑,克萨达干脆发起了一个叫“奔跑的星星”的公益项目,专门帮助那些患有罕见病、有运动障碍的孩子,带他们参加各地的亲子跑活动,还为贫困的罕见病家庭筹集医疗费用。
我在活动现场见过一个来自贵州的10岁小女孩林林,她和小迭戈一样患有SMA,以前连门都不敢出,怕别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去年她妈妈在网上看到克萨达的故事,就给“奔跑的星星”项目写了求助信,克萨达特意托人给林林送了一辆专门的轮椅跑椅,还鼓励她参加当地的1公里轮椅跑,这次林林跟着妈妈特意来上海见克萨达,给他带了自己画的画:画上克萨达推着小迭戈在太阳下面跑,身边跟着好多坐轮椅的小朋友,天上飘着的云朵都画成了笑脸,林林说,她现在已经能自己用手转轮椅跑1公里了,下次要和小迭戈一起参加厦门马拉松的欢乐跑。
除了帮助罕见病孩子,克萨达还在哥斯达黎加的各个贫民窟建了12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给买不起跑鞋的孩子捐鞋,请专业的教练给他们上课。“我小时候就是穿别人捐的鞋跑出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把这双鞋递出去。”到2024年,已经有超过1200个孩子参加过他的训练营,其中有3个孩子已经入选了哥斯达黎加的国家田径队。
我们爱克萨达,因为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
我自己是个跑了5年的业余跑者,跑过3次全马,每次跑到35公里撞墙期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再也迈不动腿了,好几次都想退赛,去年我在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克萨达推着小迭戈跑波马的视频,上坡的时候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但是一边跑还一边跟推车上的小迭戈讲路边的风景,我那天突然就想通了我们为什么要跑步,为什么爱体育。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对体育的认知都陷入了“唯金牌论”的误区:好像只有拿了冠军才叫成功,只有破了纪录才值得被记住,但克萨达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有“赢”,它可以是一个父亲对抗命运的武器,可以是一个孩子感受风的通道,可以是一群身处泥沼的人互相搀扶的光。
克萨达从来没拿过奥运会的金牌,甚至连洲际比赛的冠军都没拿过几个,但他在全球跑者的心里,比很多世界冠军都要伟大,他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冲线,而是为了让推车上的儿子感受到风,为了让更多和他儿子一样的孩子能有机会“跑”起来,为了让更多贫民窟的孩子能有一双属于自己的跑鞋。
活动结束那天,我看到克萨达推着小迭戈在黄浦江边散步,夕阳落在他们父子身上,小迭戈指着江面上的游船跟克萨达说,下次要去跑波士顿马拉松,要在查尔斯河边看鸭子,克萨达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好。
我突然想起克萨达在自己的社交主页上写过的一句话:“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跑得多快、跑了多远,而是你跑的每一步,都能让你爱的人离幸福更近一点。”这个从贫民窟跑出来的男人,前半程跑的是自己的梦想,后半程跑的是对儿子的爱,对更多陌生人的善意,他跑过了命运的泥沼,还把自己脚下的路,踩成了光,照亮了更多和他一样曾经陷在黑暗里的人。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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