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傍晚我陪妈妈去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场遛弯,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反驳声：“我打球爽就行，找不找对象跟你没关系。”说话的是个留着短碎发、穿库里30号球衣的初中女孩，膝盖上还贴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刚才她一个变向过掉了同场的半个男生，场边坐的退休老大爷随口念叨了一句“小姑娘家家打什么篮球，晒得黢黑以后不好找对象”，就换来了这句底气十足的回怼。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这画面实在太有代表性：一边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女性就该有女性样子”的规训，一边是越来越多的女性不管旁人眼光，径直往运动场上跑，这些年女子体育的热度越来越高，从女足亚洲杯夺冠到女篮登顶亚洲，从张伟丽卫冕金腰带到谷爱凌刷爆朋友圈，可是除了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我更想聊聊那些散落在我们生活里、普通又耀眼的女性运动者，聊聊女子体育对我们普通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被「性别滤镜」过滤掉的热爱，从来都不逊色
我前阵子做业余体育社群采访的时候,认识了28岁的互联网运营小夏，她是上海一支业余女子腰旗橄榄球队的外接手，入队刚满两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淤青，笑着说“这是上周打比赛接飞球的时候撞的，现在已经快消了，上次胯骨摔得紫了半个月，我妈看见了差点逼着我退队”。
小夏说最开始接触橄榄球是公司团建,她第一次接住队友传过来的球、全速冲到达阵区的时候，那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爽感，是她坐了5年办公室从来没体会过的，可是刚跟家里说要报队训练的时候，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她妈妈：“女孩子家家搞这么暴力的运动，摔得一身伤，以后谁敢娶你？”同事也半开玩笑地说：“你天天在外面晒，比我们组的男程序员还黑，几千块钱的美白精华都白瞎了。”
她没反驳,只是每周三周五雷打不动下班就往训练场跑，练接球练到手指磨出茧子，练折返跑跑吐过两次，去年上海业余联赛总决赛的时候，她上半场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了满腿血，缠了两层绷带就又上了场，最后一分钟接到了制胜达阵，帮队伍拿了季军，领奖台下面她妈妈举着相机拍得比谁都起劲，回去之后不仅给她炖了一周的骨头汤，现在还会把她比赛的视频转发到家族群，配文“我姑娘打球可厉害了”。
“以前我也总觉得，女孩子要白要瘦要温柔，才符合大家的期待，”小夏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刚做完一组力量训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特别好看，“直到我跑起来才知道，我不用符合任何人的期待，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我晒黑的皮肤、手上的茧子、身上的淤青，都是我活着的证据，比什么白幼瘦好看一万倍。”
我家小区还有个56岁的李阿姨,以前是标准的家庭妇女，一辈子围着老公孩子转，退休之后本来跟着大家跳广场舞，偶然一次跟着跑团走了一次5公里，就爱上了跑步，最开始全家人都反对，儿子说“你一把年纪瞎折腾什么，万一摔了骨折得不偿失”，老公说“人家老太太都在家带孙子，你天天往外跑，别人还以为我们家亏待你”，李阿姨没听，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跑10公里，从5公里到半马再到全马，3年跑了7个全马，去年无锡马拉松还拿了55-60岁年龄组的第8名，现在李阿姨的老公每天早上陪着她去跑步，儿子给她买了最新款的运动手表，她还拉着小区里3个阿姨组建了“银发女子跑团”，上次我见她的时候，她刚跑完10公里，红光满面地跟我说：“我前半辈子都是为了别人活，现在跑起来才知道，我的腿想迈多远迈多远，谁也管不着。”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女子体育的偏见，本质上是对女性身份的刻板规训：你不能有力量感，不能有胜负欲，不能为了自己的热爱折腾，要安静要柔弱要符合外界的审美，可这些所谓的“应该”，从来都不是女性天生的属性，只是外界套上去的枷锁，女子体育从来不是“女子”的体育，首先是“人”的体育，热爱本身就不分性别，一个人想跑想跳想挥洒汗水，从来都不需要先看自己的性别。
从「观赏性优先」到「专业性为王」，我们等了太久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就在几年前，大家讨论女子运动员的时候，第一个提到的往往不是成绩，而是外貌：女足夺冠的时候，营销号通稿第一句是“女足姑娘颜值逆天”；女排比赛的弹幕里，最多的讨论是“这个队员腿好长”“那个长得真好看”；甚至张伟丽第一次拿UFC金腰带的时候，还有人在评论区说“女人这么能打，谁敢娶”。
那时候的女子体育,更像是男性体育的附属品和调剂品，大家看女子比赛，首先看的是“女性”的身份，其次才是“运动员”的身份，仿佛女性走上赛场，首先要满足旁观者的审美凝视，其次才谈得上竞技，我以前陪我爸看CBA，他总说女子篮球没什么好看的，扣不了篮，对抗不够激烈，直到今年女篮亚洲杯决赛，我拉着他一起看中国女篮打日本，最后一分钟李梦投进那个致命三分的时候，我爸拍着沙发喊“好球”，看完之后他念叨了好几天：“韩旭那个内线防守是真稳，王思雨的传球太灵了，以前是我偏见了，女篮打得是真好看。”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在酒吧看球,旁边坐了三个平时只看NBA的男生，全程没说过一句关于运动员外貌的话，讨论的全是“这个联防破得太聪明了”“刚才那个战术跑的真到位”，最后女篮夺冠的时候，他们举着啤酒瓶跟我们一起喊，比我们还激动，那天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大家看女子体育，终于开始先看“体育”，再看“女子”了。
张伟丽前段时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打比赛不是为了证明女人比男人强，是为了证明女性也可以有力量，也可以在自己的领域做到顶尖，大家看我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我是个运动员，其次才是我是个女人，这就够了。”去年她第二次卫冕金腰带的时候，热搜第一是“张伟丽战术执行能力”，而不是“张伟丽是女拳王”，评论区最多的讨论是她的技术进化，是她的心理素质，再也没有人问“这么能打会不会嫁不出去”。
我始终觉得,对女子运动员最大的尊重，从来不是刻意强调“她是女性所以她已经很厉害了”，而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运动员去评价她的专业能力，赢了就夸她技术好战术棒，输了就分析问题下次再来，不用拿性别当滤镜，不用拿性别当借口，女子体育的进步，从来不是靠大家让着女性，而是靠女性自己打出了足够精彩的比赛，让所有人不得不承认：女性的竞技水平，一点都不逊色，女子比赛的精彩程度，一点都不比男子比赛差。
女子体育的未来，不该只有「冠军」被看见
现在我们能叫得出名字的女子运动员,大多是奥运冠军、世界冠军，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可我觉得，女子体育的未来，不该只有冠军被看见，那些普通的女子运动员、那些业余的女性运动爱好者，她们的选择和坚持，同样值得被记住。
去年我去青海玉树支教的时候,认识了13岁的藏族小女孩卓玛，她们学校只有一个铺着碎石子的操场，连个正经的球门都没有，她每天放学之后都拿着自己缝的布足球对着墙踢，脚趾头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踢，她跟我说她的偶像是王霜，以后想进国家队踢足球，可是她爸妈觉得女孩子读书就够了，踢足球没出息，还不如早点回来帮家里干活，过两年就嫁人。
我当时联系了我在青海女足青训队的朋友,把卓玛踢球的视频发给他，朋友说可以让卓玛来试训，我去跟卓玛爸妈谈了三次，跟他们说如果踢得好，不仅不用交学费，还能拿补贴，以后就算踢不出来，也能靠体育特招上大学，他们才终于松了口，上个月卓玛给我发视频，她穿着新的球衣和足球鞋，在青训营的草皮上跑，脸晒得黑红，笑得特别灿烂，她说：“姐姐，我现在每天都能踢三个小时球，教练说我跑得特别快，以后肯定能踢出来。”
还有我认识的一个退役女子举重运动员阿梅,她以前拿过全国锦标赛的季军，退役之后开了个女子健身工作室，专门教女性力量训练，现在已经有200多个学员，她跟我说很多刚来的姑娘都怕练力量，怕练出肌肉不好看，她就给她们看自己的肌肉线条，跟她们说：“肌肉不是丑陋的，是保护你的武器，你不用怕壮，你有力量之后，遇到坏人能把他撂倒，搬重物不用求别人，这种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比别人说你一句‘好瘦好漂亮’爽多了。”现在她的学员里，有之前焦虑得抑郁的女大学生，有生完孩子之后身材焦虑的宝妈，有每天996的上班族，每个人都练得特别开心，很多人跟她说，练了力量之后，整个人都自信了好多。
我一直觉得,我们推广女子体育，从来不是要每个女孩子都去当世界冠军，而是要给每个女孩子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当职业运动员去拼冠军，也可以选择下班之后去跑两公里、去打半个小时羽毛球、去跳一节喜欢的操，不用为了减肥，不用为了取悦别人，只是为了自己开心，为了健康，为了爽，女子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产出多少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个女性都能通过运动，找到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不用被“女孩子该是什么样”的规训捆住手脚。
上周我再去那个社区篮球场的时候,看见之前念叨小姑娘打球不好的那个老大爷，带着自己8岁的孙女在学拍球，小女孩穿着粉色的球衣，拍球拍得有模有样，老大爷在旁边举着水杯喊：“加油！我孙女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家队呢！”你看，偏见从来不是牢不可破的，只要越来越多的女性走上运动场，只要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女子体育的魅力，那些刻板印象总会一点一点被打破。
女子体育的路还有很长：我们需要更多向女性开放的运动场地，需要更多专业的女性教练，需要更多给女性参加的业余赛事，需要更少的凝视和偏见，需要更多的支持和认可，但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我们提到“体育”的时候，不用特意加上“女子”两个字，大家默认的就是：无论男女，都有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权利，都有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自由，都有资格靠自己的能力，拿到属于自己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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