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杭州滨江轮滑公园找朋友,老远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在喊:“压步!重心往左边压!你怕摔还学什么滑!”循声看过去,一个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短道速滑服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坡道下头,盯着一群踩着轮滑鞋歪歪扭扭过弯的小孩,后颈的汗顺着速滑服的领口往下淌,连背上的号码布边缘都浸得发皱。
朋友说那就是龙乘风,杭州轮滑圈没人不知道的“龙爸”,我蹲在场边看了半小时,才敢上去搭话——他刚蹲下来给一个摔红了眼的小姑娘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见我举着录音笔,挠挠头笑出满脸褶子:“我有啥好写的,就是个带小孩玩的退役运动员呗。”
追风的前半生:摔出来的全国冠军
龙乘风是黑龙江七台河人,和短道速滑奥运冠军王濛是老乡,10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练速滑的时候,他连一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那时候体校的冰场是露天的,零下二十多度,我爸每天骑二八大杠送我去训练,二十分钟的路,我俩耳朵都冻得冒水泡。”他说那时候自己没什么远大理想,就想好好练,拿了奖金给爸买个加绒的雷锋帽,再也不用冻耳朵。
短道速滑的苦,没练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他12岁那年冬天训练摔破了膝盖,伤口沾了冰碴子发炎,教练让他休息,他愣是绑着护膝每天滑满30圈,晚上回家脱裤子,伤口和秋裤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满头汗,他咬着牙没喊过一声,16岁拿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500米冠军那天,他攥着2000块奖金,直奔商场给爸爸买了帽子给妈妈买了羽绒服,回家进门就给爸妈磕了个头,他妈抱着他哭,说“我儿这几年的罪没白遭”。
19岁他顺利进了国家队,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队里的教练说他爆发力强、敢冲,再过两年说不定能站冬奥会的赛场,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21岁那年全锦赛半决赛,他在过弯的时候被旁边的选手带倒,整个人重重撞在防护栏上,脚踝韧带三度撕裂,还有轻微的骨裂,手术做完医生跟他说,以后别说高强度速滑,连跑跳都得悠着点。
“我在病房里躺了半个月,把以前得的所有奖牌都锁进了行李箱最底层,连速滑鞋都给扔了。”龙乘风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我从7岁开始就只会滑冰,现在冰滑不了了,我就是个废人。”
我总听人说职业体育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家都盯着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那几个人,没人在意那些因为伤病提前离场的运动员去哪了,可我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小孩滑得满脸笑的龙乘风,反而觉得:那些摔过的跤、受过的伤,从来都不会白费,它们只是暂时藏起来,等你哪天想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就成了你最结实的底气。
跌入谷底的3年:从“天之骄子”到快递员
退役之后本来有留队当教练的名额,可最后落到了别人头上,龙乘风不想靠家里养,揣着三千块钱就来了杭州,想闯闯。“那时候我啥也不会,找了半个月工作,最后只能去送快递,每个月四千块钱,租住在城中村10平米的小房子里。”他说那段时间最害怕别人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只要一说“以前是速滑运动员,拿过全国冠军”,对方肯定会露出那种惊讶又有点同情的表情:“啊?冠军还来送快递啊?”
他送了三年快递,脚伤经常犯,疼得厉害就吃两片止疼片扛着,从来不敢跟人说,直到2015年冬天,他送快递路过武林广场的室内冰场,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摔在冰上哭,旁边的教练只顾着玩手机也不管,他下意识就走了进去,把小孩扶起来,教了他十分钟怎么正确摔倒、怎么起身、怎么压步过弯,小孩很快就滑得有模有样,孩子妈妈要给他两百块钱当感谢费,他摆摆手拒绝了。
“那天我站在冰场上,脚底下踩着冰的那一刻,突然就觉得心里堵了三年的那块东西化开了。”他说那天晚上回家,他翻了半宿的行李箱,把藏了好几年的奖牌翻了出来,擦了半天灰,“我那时候就想,我滑不了了,我还能教别人滑啊,我这辈子就跟滑冰打交道了,别的啥也不干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我国每年有近万名退役运动员,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会陷入“除了体育啥也不会”的困境,社会上也总有刻板印象,觉得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可你看龙乘风就知道,运动员最宝贵的从来不是那块奖牌,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摔了一万次都能爬起来的人,干什么都不会差。
300个孩子的“轮滑老爸”:风里有下一代的梦
龙乘风一开始创业的时候穷得叮当响,租不起室内场地,就买了个音响,扛着一堆防护垫去滨江公园的空地上教轮滑,一开始只有3个学生,都是邻居家的小孩,他收费比别人便宜一半,一节课只要50块钱,还免费给小孩送护具。
我问他为啥收费这么低,他笑:“我小时候想学滑冰,家里穷差点学不起,我知道那种喜欢一样东西却摸不到的滋味,我不赚黑心钱。”他教孩子有个规矩,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滑行动作,先教怎么正确摔倒:“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轮滑,就想着快点考级、快点拿奖,我偏不,我先教他们不怕摔,摔了能自己爬起来,这比啥动作都重要。”
他手机里存着几百个小孩的视频,翻到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的视频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浩浩是个自闭症孩子,7岁的时候爸妈带他跑了十几个兴趣班,他要么坐不住哭闹,要么就躲在角落不说话,偶然路过滨江公园看见龙乘风教轮滑,盯着看了半小时不肯走,爸妈就试着给他报了名。“这孩子一开始碰都不让我碰,我就每次给他带个棒棒糖,蹲下来跟他说说话,牵着他的手慢慢滑,滑了三个月,他第一次主动松开我的手自己滑了10米,他妈妈在旁边哭的稀里哗啦,说从来没见孩子这么开心过。”
去年浩浩参加杭州市少儿轮滑赛U8组的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浩浩抱着奖杯直接冲到龙乘风面前,奶声奶气喊了一声“龙爸爸”,龙乘风当场就红了眼。“比我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还开心,真的。”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龙乘风手里有300多个学生,其中有8个已经被浙江省短道速滑队选中,还有20多个拿过省市轮滑比赛的奖牌,他还开了免费的公益班,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不仅不收学费,还免费送轮滑鞋和护具,去年夏天杭州40度的高温,他为了给孩子们找个遮阴的训练场地,跑了半个城,最后跟滨江公园管理处谈妥:他每周免费给公园开2节公益轮滑课,公园给他划一块专属的训练区域,他自己掏腰包装了防护栏,买了降温的雾炮机,每次训练前提前半小时把场地洒一遍水降温,自己晒得黢黑,也从来没说过苦。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体育培训机构,张口就是“考级包过”“升学加分”,一节课收两三百都是常态,像龙乘风这样的教练真的太少了,很多人说中国体育的塔尖很亮,可塔基太弱,我倒觉得,正是有龙乘风这样的基层教练在,才给更多普通孩子打开了接触体育的门,他们不是在教技能,是在给孩子的心里种一颗热爱体育的种子,这颗种子将来说不定就能长出参天大树。
他的风还在吹: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问龙乘风,有没有遗憾过?如果当年没受伤,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奥运冠军了,他哈哈一笑,指着正在坡道上冲下来的一群小孩说:“有啥遗憾的?我一个人滑得快,不如一群人滑得远啊,你看这些小孩滑的时候,风都跟着他们跑,我这叫换了个方式乘风呗。”
他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室内冰场,冬天的时候不用让小孩在室外冻着滑,“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冬奥会的领奖台,但是说不定我教出来的小孩能站上去,到时候我就在电视机前面看着,比我自己上去还光荣。”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龙乘风跟着一群小孩在坡道上跑,风把他的速滑服吹得鼓鼓的,他扯着嗓子喊“注意重心!”,一群小孩踩着轮滑鞋笑着从他身边冲过去,风卷着笑声飘得老远,我突然就觉得,他从来没有退役,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冰场上追风的少年,只是现在他的风里,载着300多个小孩的梦。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喜欢盯着领奖台的金牌,总觉得体育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可龙乘风的故事告诉我,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它是自闭症小孩第一次自己滑出10米的笑容,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踩着免费的轮滑鞋追风的快乐,是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勇气,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吹进来的那阵风,告诉你只要你敢跑,风就会跟着你走。
龙乘风的风,吹了快30年,现在还在吹,以后还会吹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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