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十字韧带扯碎的篮球梦
阿凯是和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从初中开始泡在篮球场,大学是院队的主力得分后卫,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哪怕996每周也要挤出来3个晚上打厂球,用他的话说“篮球是我生活里唯一不用看领导脸色的地方,只要我跑的够快投的够准,所有烦心事都能被拍在篮球上弹走”。
2021年夏天我们打公司之间的业余联赛,半决赛最后1分钟我们还落后2分,阿凯接了我传的球往内线突破,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防守人的脚背上,我在他身后清清楚楚听见“咔”的一声脆响,他整个人直接栽在了地上,抱着膝盖滚了两圈,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送到医院拍了核磁,结果出来: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二度撕裂,必须立刻做手术用自体肌腱重建韧带。
我以为做手术已经是最难的部分,直到后来陪他去做康复才知道,术后的日子才是真的往深渊里掉,刚做完手术的前半个月,他的腿连抬都抬不起来,大腿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原本结实的腿围一个星期就细了两圈,康复的第一个关卡是掰角度,要求术后3周膝盖弯曲要到90度,每次康复师上手掰的时候,他的汗能把整个康复床的床单浸湿,咬在嘴里的毛巾换了三条,每条都被牙咬出洞,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疼得抓着我的手哭,边哭边说“我真的不想练了,我以后不打球了行不行”。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完全陷进了负面情绪里:手机里所有打球的照片、视频删得一干二净,以前下班绕路都要去球场坐十分钟,现在路过球场听见篮球拍地的声音都要绕着走;原本已经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受不了他每天阴沉着脸摔东西,吵了三次架之后搬了家;原本公司要升他做部门主管,因为他请了3个月病假,名额直接给了另一个同事,有天半夜他给我打电话叫我出来喝酒,喝了三瓶啤酒就趴在桌子上哭,说“我现在感觉自己在一个黑得看不见底的坑里,我伸手抓什么都抓不到,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肯拼什么都能拿到,现在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我就是个废物”。
那是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原来你投入了多少热爱在体育里,当你失去它的时候,就会掉进多深的绝望深渊。
职业球员的深渊,比你我想象的更暗
那阵子我为了劝阿凯,找了很多运动员受伤康复的案例给他看,越看越觉得,我们普通人掉的深渊和职业球员比,其实已经浅得多。
我印象最深的是克莱·汤普森,2019年NBA总决赛第六场,他在快攻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当时他忍着痛罚完两个球才走下场,原本以为休息一年就能回来,结果2020年休赛期他又在训练里遭遇了跟腱断裂——这两个伤病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以毁掉一个顶级投手的职业生涯,两个加起来,当时几乎所有篮球评论员都在说“克莱不可能再回到巅峰了,他能站在球场上就算赢”。
后来克莱在采访里说过养伤那两年的状态:“我经常凌晨三点醒过来,坐在客厅里盯着自己的腿看,我试过下床慢慢走,走两步就疼得满头汗,我那时候会想,我打了十几年球,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我甚至不敢去看勇士的比赛,我怕我看见队友在场上跑,我会忍不住哭。”那段时间他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情绪内耗,逼着自己学以前从来碰都不碰的吉他,原本手笨到系鞋带都要半天的人,养伤的两年里把吉他弹得有模有样,他说“我总得找点事情做,不能让自己烂在深渊里”。
还有我们的男篮领袖易建联,2020年CBA总决赛,他在无对抗的情况下跟腱断裂,那年他已经33岁了,对于靠身体吃饭的内线球员来说,跟腱断裂几乎等于直接宣判退役,他术后康复的视频我看过,一开始他连单脚踮脚都做不到,扶着栏杆站1分钟就要歇半天,他自己后来接受采访说:“那段时间最折磨人的不是疼,是你练了一个星期,发现角度只进步了5度,你付出了100分的努力,只能拿到1分的回报,你会忍不住怀疑,我之前那么多年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那时候跟阿凯说,你看,哪怕是拿过几千万年薪、站过世界顶峰的运动员,掉在深渊里的时候,也和你我一样会怕、会疼、会怀疑自己,体育的残酷从来不是输了一场比赛,是你要和自己的身体对抗,和那种“我真的不行了”的本能念头对抗,这种煎熬,比输球要痛苦一万倍,这不是什么鸡汤,是我那时候实打实的想法:我们总觉得体育是造神的,其实体育最诚实的地方,是它会把所有人的脆弱都摊开给你看,谁都有掉在深渊里的时候,区别只是你要不要爬出来。
体育给你的疤,最终都会变成爬出去的台阶
阿凯术后第三个月的时候,康复师跟他说,你可以去球场边坐会,不用打,就看看,那天我们约了几个朋友打半场,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戴着帽子低着头,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有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孩打球崴了脚,坐在他旁边哭,说“我以后是不是再也打不了球了,我还要打校队呢”,阿凯当时沉默了半天,把裤腿撸起来给那个小孩看他膝盖上二十厘米长的手术疤,说“你看我这个,韧带断了都能回来,你个崴脚算啥,养两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就是那天之后,阿凯好像突然就想开了,他不再躲着球场,每天准时去康复室报道,掰角度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给自己数秒,数10秒就歇10秒,再接着掰;他每天泡在健身房练腿,从空杆深蹲开始,慢慢加重量,练到腿软站不住,扶着墙歇两分钟再接着练;从慢走20分钟就喘,到能慢跑3公里,再到能站在罚球线定点投篮,再到慢慢跟着我们打半场养生球,他用了整整14个月。
去年我们再打同个业余联赛的时候,阿凯已经是我们队的主力了,决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他跑位到底角接了传球,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刷网进去的那一刻,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冲过来抱着我,哭的比当年做手术的时候还凶,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时候了”。
现在阿凯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开了个小小的运动康复工作室,专门给打球受伤的业余爱好者做康复指导,他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他打球的照片,还有很多客户送的锦旗,上个月他跟我说,他和一个常来做康复的女生谈恋爱了,准备明年春天结婚,他总跟来康复的人说“这个疤不是你的耻辱,是你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勋章,你掉进去的时候觉得天塌了,等你爬出来就知道,这些疼都是你以后的底气”。
你看,把你拽进深渊的是体育,最后拉你出来的,其实也是体育,我后来看克莱2022年复出的第一场比赛,他第一节就投进了一记三分,全场观众站着喊了三分钟的“Welcome Back Klay”,他下场的时候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那一年勇士拿了总冠军,克莱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膝盖上的疤清清楚楚,他对着镜头说“这两年我无数次想过放弃,但是我不甘心,我知道我还能打球”,还有易建联,他受伤之后又打了两年球,帮广东队拿了CBA冠军,还打了全运会,直到2023年才正式宣布退役,他在退役仪式上说“我感谢那次受伤,它让我知道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那时候就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体育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你输到见底、疼到快扛不住的时候,怎么一步一步慢慢爬回来,那些你熬到崩溃的夜晚,那些你咬着牙扛过去的疼,那些你以为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最后都会变成你肌肉里的记忆,变成你比别人更扛造的底气,变成你踩着往上爬的台阶。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在走一遍从深渊到顶峰的路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不止一次要掉进绝望深渊的时候:考研差一分进复试,工作犯了错被开除,爱的人突然离开,家里人生病要花掉你所有的积蓄……这些时刻你觉得天塌了,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其实不是的。
我去年也经历过一段特别难的日子,那时候我做体育撰稿做了3年,写的稿子阅读量越来越差,连续两个月的考核都不合格,主编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半个小时,把我写的稿子扔在我脸上说“你要是写不出东西就趁早滚蛋,别占着位置浪费资源”,那段时间我每天熬夜到三四点,写了删删了写,头发掉了一大把,甚至想干脆转行去卖奶茶算了,后来我跟着阿凯去打球,打了一下午累得躺在球场上动都动不了,阿凯坐在我旁边跟我说“你投不进就多投几个,写不好就多写几篇,跟康复一样,每天进步1度,总有一天能掰到正常角度的,急什么”。
后来我沉下心来改稿子,一篇稿子改七八遍,去现场看比赛采访球员,蹲在球员通道门口等两个小时就为了问一个问题,后来我写的一篇关于CBA年轻球员的稿子爆了,拿了10万+的阅读,还拿了当年的行业稿件奖,主编专门给我发了奖金,还给我升了职,我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觉得和阿凯康复的日子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深渊里摸着黑往前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光,但是你只要走,就比站在原地哭强。
我见过太多人掉在深渊里就不想爬了,他们说“我就是不行”“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你去球场上看看,那些投丢了绝杀的人下次还是会敢出手,那些受过重伤的人还是会跑着回到场上,那些摔过无数次的运动员还是会站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体育从来看不看你掉的有多深,它只看你有没有勇气往上爬。
我至今还留着阿凯当年术后第一次摸篮球的照片,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站在康复室的角落里,手里抱着篮球,笑得一脸傻气,那时候他还站在绝望深渊的最底端,但是我知道,只要他还愿意碰篮球,他就总有一天能爬出来。
其实绝望深渊从来都不是终点,它只是你给未来的自己攒底气的地方,你掉进去的时候以为那是一辈子的黑暗,但是等你爬出来回头看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你人生里一段小小的下坡路,只要你肯扛着疼往前走,总有一天你会站在山顶上,对着当年那个蹲在深渊里哭的自己说:你看,我就知道你能行。
体育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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