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4年5月那场刷爆法国本地体育论坛的升级战,可能很多球迷这辈子都不会听到“图尔斯”这个名字,它既没有巴黎圣日耳曼挥金如土的壕气,也没有马赛、里昂那样辉煌的欧战历史,甚至过去7年里,它连法国第二级别联赛的门槛都摸不到,但作为一个曾经在图尔斯住过半年的体育作者,我始终觉得,这支扎根在卢瓦尔河谷小城的球队,才藏着足球最本真的模样——它和天价转会费、商业代言无关,只和普通人的生活、几十年如一日的热爱有关。
我和图尔斯的初遇:不是豪门的球队,才装得下普通人的足球梦
2019年我去法国西部做交换生,寄宿家庭的房东皮埃尔是个68岁的退休木工,左手少了半截小拇指,是年轻时做活被电锯碰的,胸口常年别着个磨得掉漆的图尔斯队徽,我刚到那天他问我喜不喜欢足球,我顺口说平时看英超,喜欢曼城,他撇了撇嘴,拿起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围巾扔给我:“豪门的快乐是电视里的,图尔斯的快乐,是你能摸到的。” 那时候我还没懂他的意思,直到十月底陪他去看了人生第一场法乙比赛:图尔斯主场对格勒诺布尔,那天卢瓦尔河谷下着细碎的冷雨,能容纳1万多人的体育场只坐了不到4000人,看台上的球迷互相都认识,隔着两三排都能打招呼,有个牵着金毛的阿姨还塞给我一块 homemade 的苹果派,说“第一次来的新球迷都有份”,皮埃尔手里的围巾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还有个粉色的补丁,是他孙女小时候学针线活给他缝的,他说这是1996年图尔斯打进法国杯四强时买的,跟着他快25年了。 那场比赛图尔斯2-1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球迷站起来唱队歌,我才发现进球的前锋杜阿,就是我家楼下拐角面包店老板的儿子,皮埃尔拽着我去球员通道等,杜阿出来看见他,老远就打招呼,还塞了两袋刚烤好的法棍给他,说“我爸今早烤的,知道你要来特意留的”,那天回家的路上皮埃尔跟我说,杜阿从小就在社区的草场上踢球,他还去看过杜阿的少年队比赛,这孩子17岁进图尔斯青训,20岁升上一线队,从来没转会去过别的队,“你看曼城的哈兰德进球了你能蹭到他家里的面包吗?但杜阿进球了,我下周去买可颂他都能给我免单”。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皮埃尔说的“摸得到的快乐”是什么,现在太多人看球总追着顶级豪门跑,张口就是欧冠冠军、金球奖得主,好像不知道几个球星的转会费就不配说自己喜欢足球,但我始终觉得,足球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奢侈品,那些和你的生活绑定在一起的小球队,它的球员是你楼下的邻居,它的主场是你周末散步就能到的地方,它赢了你能和身边认识了十几年的老街坊一起喝酒庆祝,这种触手可及的快乐,才是足球最初诞生的意义。
坠入谷底的三年:资本走了,球迷还在,球队就死不了
我本来以为图尔斯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不温不火地过下去,哪怕没机会升上法甲,至少能在法乙守着这几千个死忠球迷,但2020年的一纸罚单,直接把这个小球队打入了谷底:因为俱乐部财政亏空,法国足协直接把图尔斯从法乙罚降到了全国丙级——也就是法国第四级别联赛,相当于我们国内的中冠,球员大部分都是半职业,连固定工资都拿不到。 那段时间我已经回国了,和皮埃尔视频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情绪不对,平时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杜阿家的面包店喝咖啡,那段时间连着三天没出门,我问他怎么了,他给我翻出来一厚摞旧球票,从1970年他第一次去看图尔斯的比赛,到2020年最后一场法乙,整整50年的球票,他按日期夹在相册里,边缘都黄了,他说那天俱乐部官宣降级的时候,很多球迷都在俱乐部门口坐着,没有闹,也没有骂,就是大家一起坐了一下午,有个读高二的小孩,把自己攒了两年准备买专业足球鞋的1200欧元捐了一半给俱乐部,说“我可以穿旧鞋踢野球,但是图尔斯不能没了”。 那段时间网上很多人说,足球现在就是生意,小俱乐部没有资本投入,早晚都是死,但我偏不这么觉得,你看那些百年豪门,哪一个不是从社区小球队起来的?资本可以随时撤资,老板可以随时跑路,但是那些从小看着球队长大的球迷不会走,图尔斯降级之后,杜阿本来收到了好几个法乙球队的邀请,薪资是当时的三倍,但是他没走,他说“我爸的面包店开在这,我爷爷的坟在这,我的球迷在这,我走了图尔斯怎么办?”,后来杜阿当队长的那几年,球员训练完了还要去打零工,有的去餐厅当服务员,有的去工地当小工,俱乐部没钱租训练场,他们就去社区的公共草场练,周围的居民都会自发给他们送水送吃的。 你看,足球哪有那么容易死啊?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留在这里,愿意为它掏腰包买一张5欧元的门票,愿意在它输了的时候留下来继续喊加油,它就永远不会消失,那些喊着“小球队没前途”的人,他们根本不懂,足球的根从来不是在欧冠的领奖台上,而是在这些普通球迷的心里。
2024年的升级奇迹:卢瓦尔河谷的风,终于吹到了等待七年的人脸上
2024年5月11号,我特意买了飞巴黎的机票,转火车去图尔斯看他们的升级战:只要赢下这场比赛,他们就能时隔7年重新回到法乙联赛,我在体育场门口碰到皮埃尔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穿了件崭新的图尔斯球衣,背后印着他的名字“PIERRE”,还有号码“70”——因为他是1970年第一次成为图尔斯球迷的,领口还别着那个磨掉漆的旧队徽,手里依旧攥着那条有粉色补丁的旧围巾。 那天体育场坐满了人,1万多个座位一个空位都没有,很多没有买到票的球迷就站在体育场外面的广场上,看着大屏幕直播,比赛踢到第78分钟的时候还是0-0,我身边的皮埃尔手都攥出了汗,围巾被他揉得皱成一团,补时第3分钟,杜阿在禁区里接队友传中头球破门,整个体育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老爷子抱着我哭,那个当年捐了600欧元的小孩,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光着膀子在看台上面跳,喊得嗓子都哑了。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所有球迷都冲进场内,皮埃尔跑的比我还快,一把抱住杜阿,杜阿把自己胳膊上的队长袖标摘下来,戴在了皮埃尔的胳膊上,说“皮埃尔爷爷,这个袖标有你的一半”,那天晚上图尔斯全城的酒吧都免单,只要你穿了图尔斯的球衣,杜阿他爸的面包店烤了3000个可颂,免费给大家分,我和皮埃尔坐在酒吧的台阶上啃可颂的时候,他跟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7年,我还以为我活着看不到图尔斯回法乙了”。 很多媒体把这场胜利叫做“图尔斯奇迹”,但我知道哪有什么奇迹啊?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咬着牙熬了7年:球员练到身上全是伤,球迷攒钱给俱乐部捐,工作人员连工资都拿不到还是天天来上班,熬着熬着,天就亮了,比起皇马曼城那种动辄几亿投入堆出来的冠军,这种靠普通人拼出来的胜利,才更能让我热泪盈眶,因为你知道,这里面的每一分快乐,都是属于普通人的,和资本无关,和流量无关,只和坚持有关。
我们为什么需要图尔斯这样的球队?足球从来不是空中楼阁
回国之后很多朋友问我,你一个写体育的,不去追世界杯欧冠,天天关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法国小球队干嘛?我都会给他们讲皮埃尔和杜阿的故事,讲图尔斯的降级和升级,我知道现在国内很多球迷都对中国足球失望,说假球多,踢得烂,没人看,但去年我去广州出差,看了一场本地业余联赛,是广州城的球迷自发组织的球队,踢的是广州本地的社区联赛,看球的都是老街坊,有卖糖水的阿姨,有放学背着书包来的学生,还有拄着拐杖的老爷子,球队赢了之后大家一起去旁边的大排档吃炒粉喝啤酒,和我在图尔斯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始终觉得,我们发展足球,天天喊着要进世界杯,要搞青训,其实最该搞的,就是这种“图尔斯式”的社区球队,你家楼下就有球场,你认识球队里的每一个球员,周末花10块钱就能进场看球,赢了能和邻居一起吃串庆祝,这样的足球才能真的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然你就算花再多钱请大牌教练,搞再多天价青训营,足球也永远是脱离普通人的空中楼阁,大家最多就是在世界杯的时候凑个热闹,平时根本不会真的爱上这项运动。 我至今还留着皮埃尔给我的那条旧围巾的同款,还有杜阿给我签过名的可颂袋子,每次我写稿写累了,看到这些东西,就会想起卢瓦尔河谷的冷雨,想起体育场飘着的苹果派的香味,想起全城免费的可颂,想起那些普通人藏了几十年的热爱。
图尔斯从来不是什么豪门,它甚至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站在欧冠的赛场上,也不会有金球奖级别的球星加盟,但它就是最真实的足球的样子:它是退休木工藏了50年的球票,是面包店老板儿子不肯走的坚持,是全城人一起等了7年的胜利。 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的魅力到底在哪?从来不是那些动辄几亿的转会费,也不是红毯上光鲜亮丽的球星,而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能在一支球队身上找到归属感,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一起哭一起笑,能把自己的人生和一支球队绑定在一起,一绑就是一辈子。 这就是图尔斯的故事,一个关于普通人、关于热爱、关于坚持的故事,它可能不够耀眼,但足够滚烫,就像我们每个人藏在心里的,那些不被别人理解的热爱。(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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