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杨晓强是去年盛夏的傍晚,深圳宝安区翻身社区的旧改篮球场刚亮灯,梧桐叶的影子被晚风卷着蹭过球场边线,穿洗得发白的省队旧运动服、帽檐磨起毛的中年男人正吹着哨子追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跑:“脚步抬起来!运球别低头看球!”旁边石凳上坐满了拎着水杯的家长、摇蒲扇的老人,还有刚下班穿着工装就站在场边看球的年轻人,有人喊他“杨教练”,有人喊他“强哥”,他头都不回地抬抬手应声,汗顺着晒得黝黑的下颌线往下滴,左手上旧伤留下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普通体育老师没什么两样的男人,已经在基层社区体育的赛道上跑了整整8年,把17个原本堆满杂物的废弃球场变成了周边居民的“精神自留地”,教过的2000多个孩子里,有3个进了省青年队,更多的孩子从抱着手机躲在角落的内向小孩,变成了敢在球场上喊着跑着的小太阳,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没拿过什么国际大赛的金牌,可我种在这些人心里的体育种子,比任何金牌都金贵。”
从省队退役的“失败者”,在社区找到新赛道
杨晓强的前半段人生,是标准的“失意运动员”模板,他12岁进广东省男篮青年队,17岁就拿了全国U17联赛的亚军,当时队里的教练都说他是“未来能进国家队的好苗子”,可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赛里,他落地时踩到了队友的脚,半月板三度撕裂,前后做了两次手术,医生直接给他下了“不能再打高强度职业比赛”的判决书。
“我当时觉得天塌了,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你让我去干别的我哪行?”杨晓强说他刚退役那半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以前队里的队友打职业赛拿奖的消息传来,他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后来为了谋生,他干过房产销售、送过快递、甚至去夜市摆过卖运动装备的小摊,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两万多,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你跑了半辈子的赛道突然封了,你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2016年他回汕头老家探亲,放学路上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抱着手机蹲在路边刷短视频,旁边的社区篮球场堆了半场地的废品、旧家具,篮筐都锈得掉了渣,篮网早就没影了,他问村里的老人这球场怎么没人用,老人说“没人会打球,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大家放东西”,那天杨晓强在球场边站了整整一个小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我能不能把这些球场盘活,让普通人也能打上球?”
回深圳之后他就辞了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去租住在翻身社区的旧小区,把楼下堆了三年杂物的篮球场清出来,当时住在一楼的陈叔在球场堆了半面墙的废品,说什么都不肯挪:“我这些纸壳子塑料瓶卖了是要给孙女交学费的,你给我弄走了我放哪?”杨晓强没跟老人吵,自己掏了2000块钱,给陈叔租了小区杂物间的一个两平米的小格子,又帮着老人搬了整整一天的废品,才把球场清干净,他自己买了油漆、刷子,蹲在地上画了三天的标线,又从网上买了两个新篮网挂上去,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球场里投了第一个球,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站在原地哭了。
第一个跟着他学球的孩子叫浩浩,是社区里的留守儿童,爸妈在东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见杨晓强的时候,10岁的小男孩瘦得像个豆芽菜,扒着球场的铁丝网看别人打球,见杨晓强走过来扭头就跑,杨晓强追了他三条街,塞给他一瓶冰可乐:“要不要进来跟我打球?赢了我再给你买冰淇淋。”浩浩第一次打比赛的时候,紧张得手都抖,上场五分钟运丢了三个球,下场的时候蹲在场边哭,杨晓强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哭啥?我17岁打比赛的时候还把球投进过自家篮筐呢,这点事算啥?”
去年浩浩拿了深圳市青少年篮球联赛U12组的MVP,领奖那天他特意把奖杯抱到杨晓强面前,浩浩奶奶拎着一筐自家种的荔枝塞给杨晓强,拉着他的手反复说:“以前这孩子见人就躲,现在逢人就说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要是没遇见你,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样呢。”杨晓强说那天他抱着那筐荔枝,甜得他鼻子都酸了:“我以前总觉得打职业拿金牌才叫成功,那天我才知道,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人生,比拿多少金牌都成功。”
体育不该是精英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最开始的时候,杨晓强只教小孩打球,后来慢慢有下班的年轻人站在场边问他:“强哥,我们能不能也组队打个比赛?”有跳广场舞的阿姨过来问:“小杨啊,你会不会教太极?我们想找个专业点的人教。”还有刚生完孩子的宝妈过来问:“杨教练,你能不能开个健身课?我们带孩子没时间去健身房。”
杨晓强干脆把自己的“篮球培训班”扩展成了社区体育服务站,不仅有青少年篮球课,还有成人业余篮球赛、中老年太极班、宝妈健身课,所有的课程要么免费,要么只收几块钱的场地费成本,有人说他傻:“你好好开个收费的篮球培训班,一年赚几十万不好吗?搞这些不赚钱的东西图啥?”杨晓强总是笑着摇头:“我搞这个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体育要是只有有钱人、只有想走职业的人才能玩,那还是体育吗?”
我采访的时候在场边碰到了开出租车的老张,他是社区中年篮球队的前锋,今年42岁,打球已经打了3年,他说3年前自己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高血压最高的时候能到180,天天在家唉声叹气,跟老婆吵架都是常事,后来同小区的朋友拉他来打球,刚开始跑两步就喘得不行,杨晓强给他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拉伸开始,慢慢加运动量,打了半年去体检,腰椎突出的症状缓解了不少,血压也稳了,去年社区联赛老张他们队拿了冠军,他抱着奖杯在场上哭了半天:“我活了42年,上学的时候体育从来没及格过,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奖杯,那种感觉真的,说不出来的高兴。”现在老张只要没出车,就会来球场打球,跟老婆的关系也好了很多,他老婆有时候还会带着孩子来场边给他加油。
2022年深圳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都被困在家里不能出门,杨晓强开了免费的线上健身直播,每天晚上八点准时上线,教大家做无器械健身、拉伸放松,最高峰的时候有两万多人在线看,有个武汉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那时候刚失业,又感染了新冠,得了重度抑郁,天天在家想不开,刷到他的直播之后就跟着练,练了一个多月,慢慢心情好了起来,后来疫情解封之后专门买了机票来深圳找他,在球场边跟他合了张影,说“要是没遇见你,我可能真的熬不过那段日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跑偏了,大家总觉得体育就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就是职业运动员拿高薪、站在聚光灯下,可是我们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精英专属的游戏,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生活解药”,它能让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能让身体不好的人变得健康,能让陷入低谷的人重新找到生活的盼头,而杨晓强做的事,就是把这颗解药递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手里,这件事的价值,真的比拿多少块奥运金牌都要大,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从来都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需要千千万万个杨晓强这样的人,把健身场地建到大家的家门口,把健身课送到大家的面前,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走了8年的“笨路”,我还想走一辈子
这8年杨晓强走得并不容易,最困难的时候是2019年,他租的球场要涨价,手底下的3个教练要发工资,他找了十几个商家拉赞助,人家都觉得社区体育没流量、赚不到钱,没人愿意给他投钱,他实在没办法,把自己以前在省队拿的三块奖牌都卖了,才凑够了钱给教练发工资,交了场地费,那时候他每天晚上都在球场待到十二点,坐在场边抽烟,好几次都想放弃,可是一想到第二天孩子们要过来训练,又咬咬牙撑了下来。
转机出现在2021年,深圳出台了全民健身扶持政策,社区给他批了每年20万的专项经费,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主动找他合作,给他提供训练装备、赞助赛事,他的团队慢慢从最开始的他一个人,变成了现在的12个教练,覆盖了深圳6个区的23个社区,累计组织了超过100场社区赛事,光是去年一年,就有近万人次参与了他组织的各种体育活动。
现在杨晓强的手机里有个专门的相册,里面存了近万张照片,有他教过的孩子们拿奖的照片,有社区赛上大家捧着奖杯笑的照片,有大爷大妈打太极的照片,还有宝妈们上完健身课的合影,他没事的时候就翻这个相册,翻着翻着就笑了,他说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把这种社区体育的模式复制到更多的下沉市场,“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想打球连个像样的球场都没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专业的训练,我希望以后县城、乡镇的孩子,也能在家门口打上球,不用非要走职业这条路,能开开心心打球就行。”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有人问我,我们国家现在已经是奥运奖牌榜前三的国家了,算不算体育强国?我每次都会想起杨晓强的那个球场,想起在球场上跑的孩子,想起打球打得满脸是汗的老张,想起打太极的大爷大妈,其实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奖牌榜的数字堆出来的,而是要看有没有足够多的运动场所在普通人的家门口,要看每个普通人能不能轻轻松松地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要看体育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大家生活的一部分。
上个月我再去翻身社区的球场,刚好碰到周末的社区联赛,杨晓强坐在场边当裁判,吹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中场休息的时候,一群小孩围过来拽他的衣服,要他给买冰淇淋,他笑着摸孩子们的头,挨个答应,夕阳落在球场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场边的欢呼声、笑声、哨子声混在一起,那是我见过的,关于体育最美好的样子。
杨晓强说他这辈子都不想离开社区球场了:“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没打过职业,没拿过世界冠军,现在我才知道,我在这街头的球场上,拿到了属于我自己的冠军。”是啊,那些被他种在街角的体育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长大,变成一片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森林,而他这个种树人,本身就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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