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我去福建宁德古田县采访,刚进平湖镇中心小学的校门,就看见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蹲在篮球场边,皱着眉给一个穿破旧篮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他后颈上的晒斑叠着新褪的皮,藏青色的运动衫湿得能拧出水,旁边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还有个印着“古田县青少年体育联赛”字样的帆布包,旁边的校长捅捅我胳膊:“喏,那就是何建辉,我们县的‘体育活菩萨’。”
那天的决赛打了40分钟,最后3秒平湖小学的12号队员投进绝杀球,全场几百个小孩和家长跳着喊的时候,何建辉站在场边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我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他接过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满是老茧——都是这些年扛体育器材、翻山跑村校磨出来的,那天我们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聊了3个小时,我听完了他12年扎根县域体育的故事,也终于明白: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奥运领奖台的冠军堆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何建辉这样的普通人,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把体育的种子一颗一颗种进普通孩子的人生里。
从体育老师到“县体育CEO”:最开始我只是不想让孩子只会刷题
2012年何建辉刚到平湖镇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的时候,学校的操场还是煤渣地,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黑灰,所谓的“体育课”就是老师吹个哨让孩子自由活动,大半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刷家长的旧手机,还有的班干脆把体育课让给语文数学老师补作业。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陈涛的六年级小孩,1米6的个子背驼得像个小老头,连上三楼都喘,我拿篮球给他玩,他说‘老师我不会,我妈说打球耽误写作业’。”何建辉说,那天他回办公室翻了翻学生的体检表,整个六年级127个孩子,有42个近视,21个体重超标,肺活量达标率还不到30%,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就从工资里掏了800块钱,买了10个橡胶篮球,拉着学校两个年轻老师,放学后免费给孩子开篮球兴趣班。
最开始只有7个孩子来,还有家长找到学校闹,说何建辉“不务正业”,耽误孩子考初中,有个叫林秀珍的家长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把自己儿子的作业本甩在他桌上:“我家娃上次数学考了70分,就是跟你打球打的,你再让他来,我就去教育局告你。”何建辉没跟她争,只是跟她打了个赌:“阿姨,你让娃再跟着我练一个月,要是他成绩掉了,我自己掏钱给他补数学,要是他成绩没掉,身体好了,你以后别拦着他打球行不行?”
那个月何建辉每天给孩子补20分钟作业再练球,一个月后林秀珍的儿子不仅体重降了4斤,期末考数学还考了87分,名次前进了8名,林秀珍专门拎了一篮子土鸡蛋到学校给何建辉道歉,后来还主动帮他拉生源,跟小区里的家长说“让娃跟何老师打球,比上啥补习班都管用”,半年后兴趣班的孩子从7个变成了70个,煤渣地上没有划线,何建辉就自己拿着石灰粉画,没有篮架就找学校的木工师傅用木头钉,他说那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铃一响,一群小孩抱着篮球往操场跑,连平时最内向的小孩,跑起来脸上都带着笑。
踩破3双跑鞋跑遍127个村:没人做的事,总得有人先跨第一步
2018年何建辉调到古田县文旅局体育股,整个股室就他一个人,领导给他的任务是“把全县的群众体育搞起来”,那时候他手里一分钱经费都没有,全县127个行政村,一大半村校连像样的体育器材都没有,最偏的凤都镇际面村小学,孩子们跳绳用的都是老师用稻草搓的,乒乓球拍是木板削的,连胶皮都没有。 “我当时就一个想法,哪怕我自己贴钱,也要让每个村的孩子都能摸到真的篮球、真的球拍。”何建辉说,那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就骑着摩托车下乡,山路上下雨滑,他摔过3次,最严重的一次摩托车翻到沟里,腿上擦破一大块皮,他还是一瘸一拐扛着两袋羽毛球拍和跳绳走到了学校,老校长拉着他的手哭,说“办了几十年学,从来没人想着给我们送体育器材”。
第一年他跑遍了127个村,踩破了3双运动鞋,手机里存了200多个村校校长和老师的联系方式,自掏腰包买了300多个篮球、2000多根跳绳送到各个村校,光有器材还不够,没有老师教也没用,何建辉又搞了个“乡村体育种子计划”,免费给乡村老师做体育培训,最开始没人愿意来,觉得是耽误时间,他就把培训放在周末,自己掏腰包管饭还给发交通补贴,专门从市里请了篮球、田径、游泳的教练过来上课,3年下来培训了200多个乡村体育老师,现在古田县每个村校至少有1个能上专项体育课的老师,再也不会出现“体育课就是自由活动”的情况了。
2020年何建辉想办第一届古田县青少年篮球联赛,拉赞助的时候碰了一鼻子灰,找了县里十几个老板,人家都说“给小孩投钱打球,我能得到啥好处?”,最后找了开超市的老板张建国,人家本来不愿意投,何建辉跟他磨了3次,说“联赛每场我们都在本地短视频号直播,赛场边给你挂广告牌,全县几万家长都能看见,你要是觉得没效果,我自己把钱贴给你”,张建国抱着试试的心态投了2万块,结果那届联赛的直播总播放量破了200万,他的超市当月营业额就涨了15%,后来每年他都主动找何建辉要赞助,还自己出钱给冠军队买球鞋。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我见过太多小孩在操场上眼睛发亮的样子
这些年何建辉听过不少闲话,有人说他一个公职人员天天跟小孩混在一起,是“不务正业”,有人说他搞这些花架子没用,“体育再好能当饭吃?能考上好大学?”,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不反驳,只是掏出手机给人看里面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他这些年拍的,有光着脚在水泥地上打球的小孩,有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笑的留守儿童,有之前肥胖自卑现在当体育委员的小姑娘。 “我印象最深的是林小宇,就是刚才投绝杀球那个12号,3年前他还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说话都不敢抬头,见了人就躲,学习成绩也差,老师说他天天躲在家里玩手机。”何建辉说,他第一次见林小宇的时候,小孩躲在奶奶身后,拽着奶奶的衣角不肯出来,他给了林小宇一个篮球,说“没事就来球场玩,不用交钱”。
林小宇练了半年篮球,整个人就变了,不仅敢主动跟人说话,学习成绩也提上来了,去年还拿了福建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MVP,被厦门的一所重点中学特招了,开学前林小宇的奶奶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县城,给何建辉送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张小孩画的画,画上是何建辉站在篮球场上,旁边写着“何老师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何建辉说那张画他现在贴在自家冰箱上,每次看都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了笑说,2021年的时候他累得胃出血住院,家里人都劝他别干了,说“你又不图钱不图名,图啥啊”,那天他躺在病床上,刷到一个家长发的朋友圈,说自己家娃之前性格特别娇气,考差了就哭,输了游戏就摔东西,练了一年篮球之后,输了比赛会主动跟对手握手,还会跟队友说“下次我们再赢回来”,家长说“真的特别感谢何老师,教会了娃怎么赢,也教会了娃怎么输”,何建辉说那天他在病床上哭了,出院之后第二天就骑着摩托车下乡了,“我知道我做的事有用,这就够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每个孩子都有敢赢的底气和输得起的坦然
那天聊天的最后,我问何建辉,你做了12年基层体育,也没培养出什么知名的运动员,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摇了摇头说:“我这辈子可能都培养不出奥运冠军,但我能让古田的10万小孩,长大之后想起自己的童年,记得在操场上跑过的风,赢球时的欢呼,输球时队友拍在肩膀上的手,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升学捷径”的家长,见过太多为了拿冠军从小被剥夺童年的小运动员,也见过太多人觉得“体育就是少数人的事,普通孩子练了没用”,但何建辉做的事,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本质啊,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是每个普通孩子都能获得的成长礼物:你不需要跑得最快,跳得最高,只要你在跑步的时候收获了健康的身体,在打球的时候学会了团队合作,在输了比赛的时候学会了坦然面对,在赢了的时候学会了尊重对手,这就够了。
现在的古田县,青少年体育参与率从2018年的12%升到了现在的78%,有32个村有自己的少年篮球队,17个村有少年游泳队,每年县里的体育赛事有超过2000个小孩参加,何建辉说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再过5年,让每个古田的小孩每周至少能上3节专项体育课,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室内体育场馆,“我要让山里的小孩,也能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有机会学游泳、学网球、学各种他们喜欢的运动”。
决赛散场的时候,一群小孩围着何建辉,给他塞自己烤的红薯、摘的野果,还有小孩把自己得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太阳照在他晒得通红的脸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站在旁边突然想起那句话:“我们做的事,可能短时间看不到效果,但只要我们坚持种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何建辉就是那个在基层默默种种子的人,他种的不是拿冠军的苗子,是一个个拥有健康体魄、健全人格的孩子,而这些孩子,才是我们这个国家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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