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贵州黔东南榕江县的元宝村采访,车刚拐进村子的土路，就听见半山腰的村小操场上传来亮堂堂的喊叫声，我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国足队服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球场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巴——这就是我要找的唐小松。
搁12年前,谁也想不到这个当时刚从师范学院体育系毕业的城里小伙子，能在这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山村里扎下根，还带出了一支在整个黔东南都有名的少年足球队。
刚来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镀金”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来“种种子”的
2011年唐小松考特岗教师到元宝村小的时候,老校长陈贵生是第一个接待他的人，当时他拖了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陈校长还以为是城里孩子娇惯，带的生活用品多，结果打开一看，半箱子足球，半箱子护膝、护踝还有青少年足球训练的书，陈校长当时就愣了：“我们学校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你带这些来干啥？”唐小松当时笑着说：“操场可以修，球先踢起来。”
那时候的元宝村还是深度贫困村,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学校里120多个学生，百分之八十都是留守儿童，学校所谓的“操场”就是一块整平的泥巴地，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平时娃们上体育课就是绕着操场跑两圈，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从来没人知道足球还能当正儿八经的课上。
唐小松提出来要建足球队的消息刚传出去,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家长，村里的老人都说“读书才是正途，踢皮球能当饭吃？耽误娃学习，以后还不是要出去打工”，反对最激烈的是石磊的奶奶，石磊当时10岁，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从小皮得像个猴子，爬树摸鱼样样行，跑起来风都追不上，唐小松一眼就相中了他，想拉他进队，结果奶奶知道了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堵在学校门口，指着唐小松的鼻子骂：“我孙儿要是考不上大学，你能负责吗？你个城里来的小年轻，就是来玩的，玩够了就走了，耽误我孙儿一辈子我跟你没完。”
唐小松也不生气,每天下班之后就去石磊家帮忙，挑水、劈柴、给奶奶的菜园子浇水，赶上农忙的时候还帮着插秧收稻子，一边干活一边跟奶奶唠，说现在国家有政策，足球踢得好不仅能上体育院校，还能进职业队拿工资，要是能踢出名堂，以后还能为国争光，他还把自己手机里存的女足夺冠的视频，还有农村孩子靠足球改变命运的新闻翻给奶奶看，整整磨了47天，奶奶才松口：“先让他踢三个月，要是成绩掉了，立刻退队。”
现在石磊已经是中甲某俱乐部U19梯队的主力边锋,去年过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奶奶买了个刻着“福”字的金戒指，奶奶戴着戒指逢人就说：“多亏了唐老师，我孙儿现在有出息了。”
37双磨穿底的运动鞋，藏着他12年的坚守
唐小松刚入职的时候,每个月工资只有2800块，他每个月固定拿出1500块当球队的经费，买足球、买球鞋、给训练的娃买牛奶补营养，剩下的1300块才是自己一家三口的生活费，他自己的运动鞋都是拼夕夕上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底子磨平了就用补鞋胶粘一粘继续穿，我这次去他的宿舍，墙角堆了半人高的旧运动鞋，他自己数了数，刚好37双，都是这12年磨坏的。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的事,当时他们的球队第一次拿到了去县里打联赛的资格，但是报名费加上路费、住宿费，一共要2100块钱，唐小松当时刚给儿子交了幼儿园的学费，手里只剩300多块，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大家都劝他“别折腾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犯得着吗”，他没说话，第二天就扛着锄头去后山挖竹笋，那段时间正好是春笋上市的季节，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挖两个小时竹笋再去上课，下午放学之后又去挖，挖了整整19天，卖了2300块钱，终于凑够了参赛的钱。
那次去县里比赛,别的队的娃都穿的是名牌足球鞋，只有元宝村的娃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还有几个娃的鞋是唐小松缝补过的，第一场比赛踢到下半场，一个小队员的鞋底直接跑掉了，唐小松当场就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给他穿，自己光着脚站在泥地里喊了半场，那场球他们赢了，小队员抱着唐小松哭，说“唐老师，我们一定要拿个奖回来”，最后他们拿了全县亚军，领奖台上的娃们都光着脚，把奖杯举得高高的，台下的唐小松啃着冷馒头，眼泪混着汗往下流。
一开始唐小松的老婆李梅也跟他闹,说“别人家当老师都能攒钱买房，你倒好，工作12年，家里存款从来没超过3万块，儿子想买个乐高你都舍不得买，你到底图啥”，直到2021年，唐小松带女足队去省里打青少年女足联赛，有平台直播了那场比赛，李梅在家看直播，看到娃们进球之后，集体对着镜头鞠躬，喊“谢谢唐老师，师娘新年快乐”（当时快过年了），李梅拿着手机哭了半宿，第二天就收拾行李搬去了学校附近，专门给球队的娃做饭，现在娃们都喊她“李妈妈”。
别人说他傻，我却觉得他是最懂体育意义的人
我这次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有自媒体过来拍视频，评论区里有不少人说唐小松“不务正业”，说“乡村孩子的首要任务是读书，搞足球就是浪费时间”，还有人说他“作秀，想出名”。
我专门就这个问题问了唐小松,他当时正在给女队的小队员系鞋带，头都没抬就说：“你看看这些娃，以前一个个见了外人都躲，现在敢在几千人面前踢球，敢对着镜头说话，这不是进步？很多娃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出去打工，现在他们敢说自己想进国家队，想当足球教练，这不是希望？”
他给我举了个例子,女足队的队长林小燕，爸妈在她5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爸爸在外打工，她跟着爷爷过，以前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刚进队的时候，传球都不敢传给别人，怕传错了被骂，唐小松就专门给她开小灶，每次训练都第一个表扬她，慢慢的，小燕越来越自信，现在不仅是队长，去年还拿了全省青少年女足联赛的最佳射手，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着球服的小姑娘站在聚光灯下，落落大方地说“我以后要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
我特别认同唐小松的观点,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当职业运动员，不然就是没用，但实际上，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输赢，而是给人注入底气和勇气，是教会人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团队协作，怎么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对于这些山里的留守儿童来说，唐小松带给他们的不仅是踢足球的技能，更是“我也可以很棒”的自信，是“我有机会走出大山”的希望，这比多做对几道考试题重要一万倍。
现在唐小松的球队已经出了23个进职业梯队的孩子,还有7个孩子靠足球特长考上了师范院校，毕业之后回来当体育老师，还有10多个孩子靠足球加分考上了重点高中，以前说他“不务正业”的村民，现在都抢着把娃往球队送，还有隔壁村的家长，每天骑半个多小时的摩托车送娃来训练。
他的下一个愿望：建一座风雨球场
现在元宝村小的操场已经在公益组织的捐助下换成了人工草皮,再也不是以前的烂泥塘了，但是一到下雨或者冬天下冻雨的时候，还是没法训练，唐小松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座带顶棚的风雨球场，这样娃们不管啥天气都能踢球。
现在已经有不少以前的学生主动要帮忙,石磊说今年赛季结束之后，就把自己一年的奖金捐出来，还申请了休年假，回来给小队员当半个月的教练，还有几个在外面工作的学生，已经帮着提交了公益项目的申请，说不定明年，这个风雨球场就能建起来。
采访结束我要走的时候,刚好赶上球队训练结束，唐小松带着娃们坐在球场边喝绿豆汤，风一吹，操场边的五星红旗飘得高高的，娃们的笑声传得老远，唐小松跟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想过要培养出什么世界冠军，我就希望这些娃以后不管走到哪，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想起小时候在这踢球的日子，就觉得有劲儿，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那就够了。”
坐在离开的车上,我脑子里还在想唐小松说的这句话，我们平时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根基从来都在基层，在一个个像唐小松这样的普通体育老师身上，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还要被人骂“傻”，但就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了最偏远的大山里，给了无数山里的孩子改变命运的可能，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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