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刷到李耀先先生去世的新闻时,我爸正坐在旁边啃西瓜，凑过来看了一眼，本来还笑着的脸突然就沉了，半天没说话，转身去书房翻出来一个压在相册底下的老女排贴纸，上面郎平、张蓉芳她们的脸都磨得发白了，我爸说，1988年汉城奥运会女排输了的时候，他跟着厂里的工友一起骂了李耀先半小时，还把新买的女排海报撕了，“现在想想，当年真是太冲动了，老头受了半辈子委屈，从来没说过一句”。
对于很多年轻球迷来说,李耀先这个名字甚至有点陌生，就算有所耳闻，标签也大多是“汉城奥运会失利的罪人”“把五连冠断送的主教练”，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中国女排五连冠全程的参与者，是站在袁伟民背后陪老女排姑娘们熬了7年的“老大哥”，更是卸任后默默扎根基层青少年排球几十年的“义工教练”，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一次失利”就能概括的。
接棒“三连冠”：他是袁伟民背后最靠谱的“知心大哥”
1981年,43岁的李耀先以助理教练的身份进入中国女排国家队教练组，彼时的他已经是国内排坛有名的“技术派”：出身河北男排主力，当地方队教练时就以擅长抠细节、疼队员出名，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主教练袁伟民以严厉著称，队员们练到哭是常事，李耀先就成了教练组里的“白脸”。
当年的老女排队员后来接受采访时都记得,李指导的运动服口袋里永远揣着奶糖，谁挨了袁导的骂、训练累到掉眼泪，他就偷偷塞一颗糖过去，等姑娘们情绪平复了再慢慢给她们讲技术动作，上世纪80年代物资还不富裕，国家队的营养补给有限，李耀先就经常把自己家里攒的鸡蛋拿到队里，煮给训练量大的队员补身体，他儿子当年才上小学，想吃个煮鸡蛋都要等姐姐们分剩下的，他总跟儿子说“姐姐们要为国争光，比你更需要营养”。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决赛前，主力张蓉芳扭了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李耀先每天背着她从宿舍去训练场，晚上给她热敷揉脚，整整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最后女排夺冠的时候，张蓉芳站在领奖台上，第一个看向的就是观众席里的李耀先，后来1986年世锦赛，张蓉芳以主教练身份带队拿了第五个世界冠军，作为助理教练的李耀先，已经把女排每一个队员的技术特点、甚至生理期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1987年李耀先接棒女排主教练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不行，不管是队员还是体育总局的领导，都觉得这个陪女排走过了五连冠全程的“老大哥”，是最适合的接棒人，就连当时已经退役的郎平都公开说：“李指导带队伍，我们放心。”可没人想到，这次接棒，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
汉城之痛：他扛下所有骂名，半个字都没为自己辩过
现在回头看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李耀先手里的牌其实早就不是“五连冠”的顶配了：郎平、张蓉芳、孙晋芳这些核心队员先后退役，新队员还没完全顶上来，主力二传杨锡兰腰伤严重到连弯腰捡球都疼，赛前封闭训练的时候，经常练到一半就疼得直冒冷汗，而对面的苏联队、秘鲁队已经把老女排的战术研究了好几年，专门针对中国队的快攻制定了防守方案。
可当时的国内舆论,已经把“必须拿第六个世界冠军”当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我爸说当年他们厂里所有人都觉得，女排拿冠军就跟吃饭一样简单，“输了就是教练不行，队员不努力”，半决赛对阵苏联队那天，全国有上亿人守在黑白电视机前，最终女排0比3惨败，最后只拿到了铜牌。
那场球结束后,队员们在更衣室里哭成一片，李耀先站在门口，给每个出来的队员递纸巾，反复说“不哭，你们都拼尽全力了，是我排兵布阵有问题，怪我”，后来的记者招待会，他全程没有提队员伤病、没有提新老交替的困难，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回国的时候，机场没有欢迎的人群，只有他老伴带着儿子举着个“欢迎回家”的牌子在等他，他见到家人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挨骂了”。
那段时间他收到了无数封球迷寄来的信,里面有刀片、有绳子，有人写“你不配当女排教练，怎么还有脸回来”，还有人跑到他河北的老家去骂，他没辩解过一句，主动辞去了主教练的职务，回河北做了省体委的副主任，之后的30多年里，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提自己当过女排主教练，也从来没说过一句汉城奥运会的委屈，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当年在河北体育局工作，说有一次单位组织看女排比赛，几个年轻人聊起当年汉城奥运会，说“那个李耀先就是个废物，把好牌打烂了”，李耀先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直到后来别人才知道，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就是他们嘴里的“废物教练”。
退休后的“排球义工”：他把对排球的热爱，都给了路边的小孩
1998年李耀先退休,所有人都觉得他辛苦了一辈子，该在家享清福了，可他反而更忙了：天天骑着个旧自行车，跑遍石家庄的各个中小学，免费教小孩打排球。
他自己掏腰包买了几十个排球、十几套护具，给学校里想学排球的孩子用，从来不收一分钱，冬天训练的时候，小孩的训练手套不够，他把自己老伴给他买的皮手套拆了，缝了好几副露指的训练手套给小孩用，自己的手冻得长了冻疮，也从来不说，有次下大雪，他骑车去学校的路上摔了一跤，胳膊摔骨折了，吊了个绷带还是照常去训练，说“小孩的训练节奏不能断，我坐着给他们讲动作也行”。
2019年我去石家庄采访青少年排球联赛,在赛场上见过李耀先一次，当时他已经81岁了，背有点驼，穿的还是当年国家队发的蓝色运动服，兜里依然揣着奶糖，蹲在地上给一个鞋带开了的小队员系鞋带，小孩打了个好球跑过来扑到他怀里，他就掏出奶糖塞给小孩，跟几十年前塞给老女排队员的奶糖，是同一个牌子，那天我跟他聊了半小时，他说“当年没带好国家队，是我一辈子的遗憾，现在带带这些小孩，万一哪天这里面能出个小郎平，也算我为排球再做点贡献”，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1984年女排洛杉矶奥运会夺冠的合影，他站在队伍的最边上，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他跟我说了好多当年老女排的事,唯独没提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我也没问，我知道那道疤，他在心里埋了30多年，从来没跟人揭过。
别让“唯金牌论”，埋了那些默默坚守的普通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欠李耀先一个道歉。
这么多年来,我们对体育人物的评价总是陷入“唯金牌论”的怪圈：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可从来没人想过，体育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新老交替的阵痛、伤病的影响、对手的进步，这些都是不可控的因素，当年李耀先接棒的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核心队员退役、队伍青黄不接，全国人民的期待又拉到了最满，就算换个教练，也未必能拿到金牌，可他从来没把这些当借口，自己扛下了所有骂名，还用后半辈子的时间，继续为中国排球培养苗子，这种担当，其实比金牌更珍贵。
现在我们总在说女排精神,可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尽全力，是哪怕输了，也依然热爱这个项目，依然愿意为它付出，李耀先就是这样的人，他没有拿到汉城奥运会的金牌，可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排球，他对队员的温柔、对责任的担当、对排球的坚守，本来就是女排精神的一部分。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运动员、教练因为一次失利就被网暴：东京奥运会郎平带队失利，被人骂“捞金”“晚节不保”；去年世界锦标赛中国女排没进四强，蔡斌被骂上热搜；甚至连14岁的全红婵跳砸了一次，都有人在评论区骂她“飘了”，我们总是习惯把运动员当成“拿金牌的机器”，却忘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会受伤、会状态不好、会输，那些拼尽全力的失利者，也值得我们的掌声。
去年李耀先先生的追悼会上,郎平、张蓉芳、周晓兰这些老女排队员都去了，她们给老教练鞠了三个躬，说“李指导，我们来看你了”，那天石家庄裕东小学的排球场上，好多他教过的小孩，手里举着自己折的小白花，对着北京的方向鞠躬，我爸那天特意把那张压了30多年的老女排贴纸找出来，贴在了他的茶杯上，说“以后再也不骂李指导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教练”。
其实中国排球的历史里,不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还有很多像李耀先这样，站在领奖台的影子里，默默付出，哪怕受了委屈也从来没有放弃的人，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刻在金牌上，不会被写进教科书里，但是会永远刻在那些被他们温暖过的队员心里，刻在那些被他带过的小孩的记忆里，他们，也是中国排球真正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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