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顺义的一家社区射箭馆凑局,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灰射箭服的男人蹲在地上，左手垫着个戴眼镜小女孩的右胳膊，右手捏着她的弓弦调整角度，声音放得特别软：“对，肩膀沉下来，别用胳膊使劲，用后背的劲，想象你要把手里的弦拽到耳朵后面去。” 馆主凑过来撞了撞我胳膊：“看见没，那就是杨啸天，以前的全国射箭冠军，这礼拜天天来给 kids 上公益课，一分钱不收。”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那个2018年全国射箭冠军赛上，决赛最后一箭射出10环逆转夺冠的杨啸天？我之前在体育新闻上看过他的采访，那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穿着国家队的队服，肩上扛着弓，整个人亮得晃眼，怎么现在蹲在这儿给小孩调弓，连个工作人员的牌子都没戴？ 等他送完那批小孩下课，我凑上去搭话，他接过我递的矿泉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和新闻里那个严肃的冠军形象判若两人：“嗨，什么冠军不冠军的，我现在就是个给大家递弓的射箭爱好者。”
从攒3个月零花钱买第一把弓的“野路子”，到站在全国领奖台的专业选手
杨啸天和射箭的缘分,始于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16岁，读高二，在舅舅家的电视上刚好看到张娟娟连胜三名韩国选手，拿下中国射箭史上第一枚奥运金牌的瞬间。“那个箭射出去稳稳扎在10环里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也要玩射箭。” 那时候他老家江西九江根本没有射箭馆，他就泡了半个月的射箭论坛查资料，每天早饭省5块钱，攒了3个月，加上过年收的800块压岁钱，凑了1200块，从网上买了一把入门级的反曲弓，还有10支玻纤箭，不敢在小区里射怕伤到人，他就每天放了学钻到地下车库的拐角，找个没人的地方贴个硬纸板当靶，一练就是一个小时。“那时候车库灯暗，有时候箭射偏了钉到墙上，物业找了我家好几次，说我搞危险活动，我爸没办法，就在老家院子的围墙根搭了个简易靶场，给我买了旧床垫当挡箭布。” 他就这么“野路子”练了两年，2012年江西省办首届业余射箭公开赛，他背着自己的旧弓去参赛，候场的时候周围的选手都是几千块的专业装备，箭壶都是真皮的，只有他的弓是入门款，箭壶还是他奶奶用旧牛仔裤缝的，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说“这小孩哪来的，装备这么差也来比赛”，结果最后成绩出来，他12箭射了112环，比第二名高了8环，拿了业余组的冠军，下场的时候省队的教练堵着他，问他愿不愿意进专业队训练。 “那时候我学习成绩也还行，我爸妈本来不同意，说走体育太苦了，我跟我爸拍胸脯说，给我3年，我要是打不出成绩就回来高考。”进了省队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野路子姿势全是错的，“教练说我拉弓的时候肩膀歪，发力全靠胳膊，不改过来迟早废了肩。”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拉空弓，一天拉800次，胳膊肿得比小腿还粗，吃饭拿筷子都抖，晚上睡觉怕自己翻身压到胳膊，就用弹力带把胳膊绑在床架上，绑了整整3个月，才把错误的姿势掰过来，2017年天津全运会，他拿了反曲弓男子个人铜牌，2018年全国射箭冠军赛，他决赛最后一箭射出10环，以1环的优势逆转夺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摸了摸手里的弓，想起16岁那年在地下车库射硬纸板的自己，“那时候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拒了百万年薪的邀约，他蹲在社区教72岁大爷拉弓
2020年,他因为常年训练留下的肩伤复发，医生说如果再继续高强度训练，可能会留下永久的活动障碍，他不得不选择退役，那时候找他的人特别多，有商业射箭俱乐部开120万年薪请他当技术总监，有体育经纪公司找他做博主带货，还有重点高中请他当体育老师，“我那时候算了算，要是去俱乐部当总监，干个五六年就能买房定居了，但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的源头，是之前在国家队训练时的一次公益活动，那时候他去打工子弟学校做推广，有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拉着他的衣服问：“哥哥，我也想玩射箭，但是我妈说射箭特别贵，一节课要好几百，我玩不起。”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我16岁的时候也是差点因为玩不起，就错过了射箭，我不想让更多小孩有这种遗憾。” 他把所有的邀约都推了，拿出自己这么多年的奖金积蓄，开始做大众射箭推广，一开始走得特别难，他找社区谈免费开公益体验课，居委会的人盯着他看半天，说“你一个全国冠军，来我们这儿开免费课？不会是骗老人钱的吧？”他没办法，自己掏腰包买了10把轻量化的反曲弓，还有100张靶纸，在社区的广场上摆了个小摊，说免费体验，射中环数还有小奖品送。 第一天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凑过来凑热闹，72岁的张大爷就是那时候来的，“我那时候高血压，手抖，平时拎个菜都费劲，他说我也能玩，我还不信。”杨啸天给他调了最轻的弓，教他用核心发力，不用胳膊使劲，张大爷试了三次，第一次脱靶，第二次射了3环，第三次直接射了7环，高兴得像个小孩，现在张大爷每周都去社区的射箭点报到，练了快一年，血压都稳了不少，上次社区组织的业余射箭赛，张大爷还拿了老年组的第三名，“我现在跟老伙计吹牛都有资本，我说我可是全国冠军教出来的徒弟。” 还有开头那个戴眼镜的小女孩朵朵，今年上初二，之前因为学习压力大得了焦虑症，经常手抖失眠，家长带她看了好几次心理医生，医生建议她找个需要专注力的运动试试，正好碰到杨啸天在社区开公益课，朵朵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玩，第一次射就上了靶，“那时候我盯着靶心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作业啊考试啊都忘了，就想着把箭射出去，特别放松。”现在朵朵练了半年，焦虑量表的分数降了一大半，上次期中考试还进步了21名，她妈妈特意给杨啸天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一箭解千愁”。 这两年杨啸天跑了20多个城市，进了100多个社区和学校，给3万多普通人上过免费的射箭体验课，还给河北张家口的3所乡村小学捐了20套儿童射箭器材，每周抽两个小时线上给乡村的体育老师培训怎么带孩子练射箭。“有人说我傻，放着百万年薪不赚，天天东跑西颠的累得要死，还倒贴钱，但是我觉得值，我之前拿冠军的时候，开心的只有我自己还有我爸妈，现在看到张大爷拿奖，看到朵朵成绩进步，那种开心比我自己拿冠军还爽。”
体育的本质不是只有拿金牌，是让普通人也能摸到弓弦
和杨啸天聊天的时候,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射箭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也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我之前对射箭的印象也确实停留在“高端运动”上，觉得随便一把弓就要几千块，一节课几百块，不是我们普通上班族玩得起的，但是那天杨啸天给我递了一把他专门给普通人定制的入门弓，只要300多块，他教我站好姿势，拉弓放箭，我第一次射就射中了6环，那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靶心，什么工作压力生活烦恼都抛在脑后的感觉，我从来没有过，那天我玩了两个小时，平时盯电脑盯得发僵的肩颈都舒服了不少。 我其实挺感慨的，我们平时聊体育，聊的最多的就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哪个运动员又破了纪录，但是很少有人去关注，普通人和这些运动项目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很多人觉得健身就是去动辄几千块年卡的健身房，学个球类运动就要报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那些在赛场上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运动项目，好像永远和我们这些朝九晚五的普通人没关系。 但是杨啸天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拆这堵墙，他告诉我，他现在正在和工厂合作定制平价的入门射箭器材，一套只要几百块，还在和社区合作建“10元射箭点”，大家只要花10块钱就能玩一个小时，还有免费的教练指导，“我想让大家不管是学生还是上班族，不管是7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孩，想玩射箭的时候，下楼就能玩，不用花多少钱，也不用怕自己学不会。”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专业运动员退役之后去带货、去赚快钱是人之常情，我不反对，但是我更敬佩杨啸天这样的人：他见过最高光的领奖台，吃过常人吃不了的苦，明明有更轻松更赚钱的路可以选，却愿意蹲下来，把手里的弓递到普通人手里，他拉了13年的弓弦，前10年射向的是领奖台的靶心，后面这3年，他的靶心是普通人的生活，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那天我走的时候，杨啸天正在给几个上完课的小朋友发定制的小靶纸，靶纸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每一支箭，都射向更好的自己”，夕阳从射箭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弓上，亮闪闪的，和我当年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一样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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