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鲁斯塔姆是去年盛夏的杭州,38度的高温把城郊的摔跤馆烤得像个蒸笼,我隔着玻璃门就看见个1米9的光头壮汉光着膀子蹲在地上,后背的肌肉沟壑里全是汗水,正笨手笨脚给面前12岁的小胖娃绑摔跤服的腰带,嘴里还蹦着带东北口音的中文:“紧一点?哦不行,你吃饭了,勒吐了我要给你买冰淇淋的,赔本。”
那是我对“战斗民族体育人”的刻板印象第一次碎得稀烂,在此之前我总觉得,从达吉斯坦走出来的摔跤手,都该像小鹰哈比布那样,眼神狠厉,站在擂台上就像要吃人的野兽,直到我认识了鲁斯塔姆·卡哈罗夫,前欧洲桑搏锦标赛冠军、俄罗斯古典式摔跤全国冠军,现在是个在中国徒弟遍地,走到哪儿都揣着葱包烩,下了课就跟学员抢小龙虾吃的“普通外教”。
从桑搏冠军到“大众摔跤推广人”:他的擂台从来不止在赛场
鲁斯塔姆的前26年人生,几乎全是在擂台上度过的,他出生在达吉斯坦的一个摔跤世家,爸爸是当地有名的摔跤教练,他6岁开始摸摔跤垫,16岁拿俄罗斯全国青少年冠军,22岁拿下欧洲桑搏锦标赛74公斤级金牌,家里的奖牌摆了满满一柜子,用他的话说“以前拿奖牌换的奖金,够我吃三年烤肉”。
2019年他受中国朋友的邀请来杭州,本来是要做省队的外援教练,带专业运动员冲全运会奖牌,干了不到半年,他就跟领导提:“我想给普通人上课。”
这个决定来自一个偶然的契机,当时省队的场馆周末对外开放,有个叫小周的程序员偷偷溜进来蹭课,28岁的小伙子腰突到医生说再严重就要做手术,不敢跑不敢跳,听朋友说摔跤练核心对腰好,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站在角落偷偷学动作,鲁斯塔姆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因为动作不对疼得直咧嘴,中文还不太好的鲁斯塔姆没说别的,拉着他到垫子上,用手比画着教他最基础的腹式呼吸、抱架发力,不收他钱,每次训练完额外给他加20分钟的康复训练。
练了三个月,小周去医院复查,突出的腰椎间盘回纳了不少,体重也掉了20斤,他拉了公司12个同样有腰突、颈椎病的同事来交钱上课,跟鲁斯塔姆说:“我们这些人比专业运动员更需要你。”
这件事给了鲁斯塔姆很大的触动,他后来跟我说:“我以前打比赛,领奖台只有3个位置,我就算拿一辈子冠军,能影响的也只有那么几个看比赛的人,但这些普通人,他们练摔跤不是为了拿奖牌,是为了上班不腰疼,是为了回家抱孩子的时候有力气,是为了走夜路的时候不害怕,我教他们,能改变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这个选择,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下意识把它和“金牌”“职业联赛”绑定,觉得专业运动员的价值就该在赛场上体现,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服务于普通人的生活,鲁斯塔姆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把高高在上的专业摔跤“降维”了,把复杂的技术动作拆成上班族休息10分钟就能练的核心激活动作,把需要专业场地的对抗训练改成两个人戴个护具就能玩的小游戏,让摔跤从“只有专业选手能碰的硬核运动”,变成了普通人也能从中获益的生活方式,这种价值,其实比拿多少块金牌都要大。
他教的第一课从来不是赢,是怎么“安全地摔倒”
我在馆里待了一下午,发现鲁斯塔姆上课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习惯:不管新学员是10岁的小孩还是40岁的壮汉,第一节课他从来不会教你怎么摔别人,先教你怎么被摔。
他会在垫子上做示范,整个人向后倒的时候怎么收下巴、怎么团身、怎么用肩膀滚着卸力,一遍一遍陪学员练,直到每个人被摔的时候都不会磕到头、不会崴到手腕,才会教下一个动作,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擦着汗跟我说:“我打了20年比赛,见过太多人太想赢,结果把自己摔废了,也把别人摔废了,不管是打比赛还是过日子,你首先得学会不受伤,才有资格谈赢。”
我想起他跟我说过的那个叫浩浩的12岁学员,就是我进门时看到的那个小胖娃,浩浩妈妈当初送他来学摔跤,就是因为他在学校总被人欺负,被抢了零食抢了篮球也不敢说,妈妈哭着跟鲁斯塔姆说:“你教他两招能打回去的就行,我不想我儿子一辈子受气。”
结果鲁斯塔姆教了浩浩半个月,别说打人的动作,连怎么用力推人都没教,天天就教他怎么被摔不疼,怎么把手架在前面挡住别人的推搡,怎么在对方动手的时候先喊“停”,浩浩妈妈当时特别生气,觉得交了钱白学了,直到两个月后学校老师给她打电话,说有个高年级的学生抢浩浩的篮球,浩浩没还手,只是用鲁斯塔姆教的抱架姿势把胳膊架在身前,那个高年级的学生推了三次都推不动他,最后没意思自己走了,老师说浩浩那天特别开心,站在操场上跟同学说“我会摔跤,我不打你,但你也不能欺负我”。
现在的浩浩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缩在角落不敢说话的小孩了,上个月还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上次馆里办业余摔跤比赛,他拿了少儿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跟妈妈说:“我以后不欺负人,但是别人欺负我我也不怕。”
还有个叫阿爽的女学员,是个初中老师,性格特别软,连买奶茶被人插队都不敢吭声,去年下班的时候碰到色狼摸她,她吓得站在原地哭,连喊都不敢喊,后来她朋友拉着她来学摔跤,鲁斯塔姆特意给她加了很多自保的技巧,教她怎么在被人拽胳膊的时候借力挣脱,怎么用膝盖顶对方的软肋,怎么能最快把人控制住,练了半年,有次她下晚班又碰到人骚扰,她条件反射一个过肩摔把人摁在地上,掏手机报警的时候手都没抖,事后她跟鲁斯塔姆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得靠别人保护,现在我知道我自己就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连上课管学生都更有底气了。”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格斗类运动教的都是暴力,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真正的格斗教育,教的从来不是怎么伤害人,而是怎么掌控力量,怎么在风险来临的时候有选择的底气:你可以选择不惹事,但你也有能力不怕事,鲁斯塔姆的教学逻辑其实特别有东方智慧,先学守再学攻,先学输再学赢,先学会保护自己再想着战胜别人,这哪里是教摔跤,明明是在教做人的道理。
他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个喜欢吃葱包烩的普通人
现在鲁斯塔姆在国内的摔跤圈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人从外地专程飞来杭州找他上课,有人喊他“大师”,有人喊他“冠军教练”,他每次听见都摆摆手,用蹩脚的中文说:“我不是大师,我就是个会摔跤的普通人,喜欢陪大家练摔跤而已。”
他在中国待了4年,早就把自己活成了半个中国人,中文说得溜,还会说几句杭州话,最喜欢吃的是馆门口路边摊的葱包烩,每次下课都要去买两个,加甜面酱加辣酱,吃得一嘴油,夏天训练完必跟学员去吃小龙虾,喝冰可乐,每次都抢着付钱,说“我工资比你们高,我请”。
去年疫情的时候馆里开不了课,他就开直播免费教大家在家练核心,不用器械,就用个矿泉水瓶,每天晚上7点播,播了两个多月,最多的时候有10万多人在线看,有个武汉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隔离的时候在家跟着他练,本来天天焦虑得睡不着,练了半个月觉也睡得香了,情绪也好了,解封之后那个网友专门坐高铁来杭州找他合影,他请人吃了三斤小龙虾,跟人说“你要是觉得有用,就带着身边的朋友一起练,运动就是要大家一起玩才开心”。
他手上有很多老伤,都是以前打比赛留下的,手腕变天就疼,膝盖也有积水,每次教学员做动作的时候都会特意强调“不要学我以前那么猛,发力要巧,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有人问他现在不打比赛了会不会遗憾,他想了想跟我说:“以前拿冠军的时候,领奖台下面的人欢呼完就走了,没人记得你是谁,现在我走在杭州的大街上,经常有我教过的学员跟我打招呼,说‘鲁斯塔姆我最近腰不疼了’‘鲁斯塔姆我上次跑步拿了奖’,这种成就感,比拿10个欧洲冠军都强。”
我前阵子在网上看到个讨论,说“什么样的体育从业者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很多人说要拿奥运冠军,要办顶级联赛,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鲁斯塔姆,我们总喜欢给体育人套上各种高大上的光环,却忘了最基础的大众体育,恰恰需要的就是鲁斯塔姆这样的人:他们愿意把自己练了十几年的专业能力,拆成普通人能听懂、能学会的小技巧,愿意放下冠军的架子,蹲下来给12岁的小孩绑腰带,愿意花时间教40岁的宝妈练核心改善漏尿,愿意免费开直播给隔离的网友上课,帮他们缓解焦虑,他们的价值从来不是手里的那几枚奖牌,而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因为他们的存在,身体更健康,性格更开朗,更有底气面对生活里的各种难题。
现在鲁斯塔姆的馆里已经有近千个学员了,最小的5岁,最大的62岁,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宝妈,有退休的阿姨,他上个月还在筹划开免费的公益课,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教摔跤,我上次去馆里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垫子上教那个62岁的阿姨学抱摔,阿姨摔完他之后笑得直不起腰,他也跟着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摔跤垫上,墙上贴着他写的中文毛笔字:“摔跤让我们快乐”,字歪歪扭扭的,却特别好看。
那天我们坐在场馆门口的台阶上吃葱包烩,他跟我说他以后想在更多的城市开分馆,让更多的普通人能接触到摔跤,“我不要赚多少钱,只要大家练完之后说一句‘这个运动真好’,我就满足了”,风一吹,他身上的运动服被吹得鼓起来,我看着这个光头的“战斗民族”壮汉,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冷冰冰的胜负和奖牌,它是热的,是活的,是能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你变得更健康、更勇敢、更开心的东西。
而鲁斯塔姆,就是那个把这种热的、活的体育,递到我们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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