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西湖跑山赛的终点线,我第一次撞见传说中的“地球淑女队”:下过小雨的石板路沾着泥点,冲线的姑娘穿了条自己缝了蕾丝边的速干裙,头上的碎花发带滑到了脖子上,手里还举着半块没吃完的定胜糕,冲过线的第一句话不是喊“我PB了”,是扯着嗓子问队友“有没有热奶茶啊我快冻死了”,旁边几个穿同款队服的姑娘立刻围上去,递奶茶的递奶茶,擦头发的擦头发,有人举着相机咔咔拍,完全不管镜头里的人刘海湿成一绺绺,脸蛋冻得通红。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闹,突然就打破了我之前对“跑团”的所有刻板印象:没有紧绷的竞技感,没有卷到极致的配速攀比,甚至连“完赛”都不是最高目标——她们好像真的只是来玩的,后来跟她们聊了一下午,我才发现这支已经跑过30座城市、有1200多名女队员的民间跑团,从诞生那天起,就是为了掀翻大家对“跑步”和“淑女”的双重偏见。
“淑女”不是站着不动等风来,是跑起来掀翻风的边界
地球淑女队的创始人阿咩跟我说,3年前她建这个队的时候,纯粹是“被骂出来的”,那时候她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加班加到内分泌失调,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就开始每天晚上绕着奥森跑步,结果跑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亲戚说三道四:“女孩子家天天跑的满头大汗,晒得黢黑,一点淑女样子都没有”“跑什么马拉松啊,累的呲牙咧嘴的,将来找对象都不好找”。
她那时候又委屈又生气,转头就在豆瓣生活组发了个帖子:“有没有姑娘想一起跑步的?我们不卷配速,跑累了就停下来买奶茶,拍照好看比PB重要,不想跑了走完全程也没人说你,我们就叫地球淑女队,偏要当会跑步的淑女。”最开始响应她的只有6个人,有刚上大学跑800米从来不及格的学生,有生完孩子两年没出过远门的全职妈妈,还有快退休了一辈子被说“太野不像女人”的阿姨,7个人的第一次集体跑,5公里的路走跑停停花了1个半小时,中途停下来三次拍路边的海棠花,还在奥森南门买了老北京冰棍,最后大家的朋友圈没有一个人晒跑步数据,全是举着冰棍的合照,配文清一色的“今天也是淑女:想吃就吃,想跑就跑”。
队里的老队员小楠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她是小学老师,从小就被爸妈教育“女孩子要文静,跑跳的时候都要注意形象”,上学的时候800米测试她跑了4分钟,被全班男生笑“跑的比乌龟还慢”,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参加过任何体育活动,连学校的运动会都只敢坐在看台上当观众,加入淑女队之后,她第一次跟着大家跑半马,21公里的路跑了2小时40分钟,中途还停下来帮路边的小朋友捡了挂在树上的风筝,最后冲线的时候她晒得脸通红,头发全汗湿了,她把照片发在家庭群里,本来以为会被爸妈说“瞎折腾”,结果她妈妈第一个评论:“我姑娘跑起来的样子,比你小时候穿公主裙还好看。”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女性从小到大,都被“淑女”这个词规训了太久:要白要瘦要安静,要情绪稳定要姿态好看,要把别人的评价放在自己的感受前面,但地球淑女队的姑娘们最先打破的就是这个偏见:真正的淑女从来不是活在别人的标准里,而是把定义权握在自己手里,你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运动裤,可以轻声细语也可以冲线的时候大喊大叫,可以喜欢化妆也可以不在乎晒黑——只要你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只要你觉得舒服,你就是最合格的淑女。
我们不卷PB,卷的是谁的跑步路上更有生活气
加入地球淑女队有三条不成文的队规:第一不许说别人跑的慢,第二跑累了随时可以停,没人催你也没人必须等你,第三每次集体跑必须带一样好吃的跟大家分享,阿咩跟我说,她们队成立到现在,从来没统计过队员的PB(个人最好成绩),也从来没要求过大家必须完赛,“出来跑步本来就是为了放松的,要是还要跟上班一样KPI考核,那不如回家躺着”。
去年厦门马拉松,她们队去了27个人,所有人的背包里都没有装能量胶和盐丸,装的全是鼓浪屿馅饼、福建腌橄榄、还有自己在家做的柠檬凤爪,跑到15公里的时候,大家集体拐到路边的树荫下坐成一排啃凤爪,旁边路过的男跑友都看傻了,问她们“你们是来跑马拉松的还是来野餐的”,队员们异口同声:“都是啊!跑马是快乐,吃凤爪也是快乐,为什么要分开?”最后那场马拉松,她们队只有3个人在关门前完赛,剩下的人要么半路跑去逛了沙滩,要么去旁边的小吃街吃了沙茶面,大家回来之后晒的朋友圈,没有一张完赛证书,全是吃的玩的合照,阿咩说“那次马拉松是我们队所有人评分最高的一次,大家都说比之前拼尽全力PB快乐100倍”。
今年春天无锡樱花跑,她们队的队员还搞出了个“名场面”:别人都在抢赛道旁边的樱花树拍照,她们跑了不到2公里,看见路边有个卖青团的阿婆,集体停下来买青团,跟阿婆聊了20多分钟的天,最后还拉着阿婆一起拍了合照,那张合照后来被阿婆打印出来贴在了自己的小摊车上,阿婆说“这几个姑娘笑的比樱花还好看,我贴出来给我的客人都看看,女孩子不用非得安安静静待着,跑跑跳跳的也特别好”。
队里的摄影师阿紫跟我说,她之前给别的跑团拍过照片,大家都要求她把脸P白一点,把腿P长一点,最好把脸上的汗都P掉,显得“精致”,但给淑女队的姑娘们拍照,大家的要求全是“把我手里的橘子拍清楚点”“记得把我鞋上的泥点也拍上,那是我刚才踩了水坑的勋章”,她去年拍的一组《淑女队的跑马瞬间》,拍的全是大家汗湿的刘海、跑的通红的脸蛋、手里攥的半块零食、鞋上沾的泥点,那组照片还上了本地的生活展,她在策展语里写:“真正的美从来不是毫无瑕疵,是你认真活着的每个热气腾腾的瞬间。”
现在的运动圈真的太卷了:卷配速卷装备卷完赛时间,好像跑的慢就是原罪,穿的不专业就不配出来跑步,连跑个步都要分个三六九等,但地球淑女队的存在,其实就是在给所有普通人松绑: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是快乐,你不用非得跑的快,不用非得拿名次,甚至不用非得“会”跑步,只要你愿意走出门,愿意动起来,愿意享受风刮过耳边的感觉,你就已经赢了。
跑过30座城市之后,我们把“淑女”的善意带到了每个赛道
地球淑女队还有个坚持了两年的传统:每到一个城市跑马拉松,都会提前联系当地的流浪动物救助站,把救助站的二维码印在小旗子上,跑步的时候背着,完赛之后大家会把自己的完赛奖牌挂到二手平台义卖,卖的钱全部捐给救助站买猫粮狗粮,去年她们去西安跑马拉松,一共捐了300多斤猫粮和200多个猫砂盆给当地的救助站,救助站的站长说“我接待过那么多跑团,别人都是来跑马拿奖的,你们是来给猫挣口粮的,太有意思了”。
去年重庆的山马赛,她们队的几个姑娘本来已经快到终点了,碰到个第一次跑山的小姑娘崴了脚,坐在路边哭,说自己是瞒着爸妈偷偷来参赛的,手机还没电了,几个姑娘当场就决定不冲线了,停下来给小姑娘处理伤口,陪着她一步一步走了3公里到终点,最后几个人都超时了,没有拿到完赛奖牌,但那个小姑娘后来专门给她们寄了一大箱重庆的火锅底料,还加入了淑女队,现在是队里的专业急救员,每次跑马都背着急救包跑在最后面,专门帮路上遇到的受伤的人。
我问阿咩,做这些事会不会耽误大家跑步?阿咩说“本来我们跑步也不是为了拿奖啊,能帮到别人,比拿10个完赛奖牌都开心”,今年长春马拉松,她们碰到了个72岁的老奶奶,老奶奶说自己的老伴生前特别喜欢跑步,去世之后她就开始跑马拉松,每次跑都带着老伴的照片,想带着老伴多看看不同的城市,几个姑娘就陪着老奶奶跑了最后2公里,冲线的时候大家一起举着老奶奶老伴的照片,旁边的观众都在鼓掌,老奶奶说“我跑了5次马拉松,这次是最开心的一次,感觉我老伴真的跟我一起冲线了”。
之前我总觉得,运动是一件很“利己”的事: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是为了自己的成就感,是为了突破自己的极限,但地球淑女队的姑娘们用行动告诉我,运动也可以是“利他”的:你跑过的每一步,除了能给自己带来快乐,也能给别人带去温暖,而这才是“淑女”真正的内核:不是娇弱,不是精致,是有敢跑起来的力量,也有愿意停下来等别人的温柔。
“淑女”从来不是标签,是我们活出来的样子
现在的地球淑女队,已经有1200多个队员了,来自全国各地,有老师、医生、外卖员、全职妈妈、大学生,最小的队员16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62岁的张阿姨是去年加入的,之前她退休之后在家带孙子,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偶然在短视频平台刷到淑女队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现在已经跑了11个半马,她跟孙子说“奶奶现在是地球淑女队的队员,奶奶也能跑马拉松”,孙子在学校跟同学炫耀“我奶奶是跑马的淑女,比你们的奶奶都厉害”。
我之前一直对“淑女”这个词很排斥,总觉得它是套在女性身上的枷锁,是用来规训女性要顺从、要柔弱的标签,但跟地球淑女队的姑娘们聊过之后我才明白:我们不用急着去否定某个标签,我们可以自己去重新定义它,什么是真正的淑女?不是永远穿着长裙说话轻声细语,不是永远精致得体不会出汗,不是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是你有选择自己生活的勇气,是你有善待他人的善意,是你永远热爱生活,永远愿意跑起来去追自己的风。
我临走的时候问阿咩,你们队接下来有什么目标?阿咩啃着手里的定胜糕跟我说:“没什么目标,就想带着姑娘们多跑几个城市,多吃点各地的好吃的,多帮点需要帮助的人,我们不想当什么网红跑团,就想当一群快快乐乐的淑女,想跑就跑,想停就停,这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风刚好吹过她们挂在帐篷上的队旗,上面写着七个字:“跑起来,就是淑女”,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淑女标准”,那这七个字,应该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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