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短道速滑世锦赛男子5000米接力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混合采访区的角落里见到了尹炫皙，他没穿标志性的国家队教练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口袋鼓鼓囊囊的，后来我才知道，里面装的是给刚才决赛摔了一跤的林孝埈准备的消肿喷雾，还有他常年不离身的润喉糖——每天在冰场喊上五六个小时，他的嗓子常年是哑的，有个刚比完赛的韩国17岁小队员凑过来给他鞠躬，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小孩笑着跑开了，那场景，和他刚才站在中国队领奖台旁红着眼鼓掌的样子,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作为中国短道速滑队的外籍主教练，尹炫皙的名字总被绑在“国籍争议”“胜负对立”的话题里，但真正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在冰场上泡了大半辈子的韩国男人，从来没把“国家”放在“体育”前面，他的世界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冰面、是赛道,是每一个穿着冰刀鞋站在起点的孩子。
从韩国“速滑教父”到中国队的“严师慈父”
尹炫皙的前半生，是韩国短道速滑界的“传奇代名词”，运动员时期他就拿过亚冬会金牌、世锦赛冠军，退役转做教练之后，更是带出了安贤洙、崔敏静等一众世界级名将，被韩国媒体称为“短道速滑教父”，2019年他受邀加入中国短道速滑队教练组的消息刚传出来时，不仅韩国国内舆论哗然，不少中国网友也在质疑：一个韩国教练，会不会留一手？会不会真心帮中国队拿成绩？
刚到中国的前三个月，尹炫皙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语言不通是第一道关，为了能直接和队员沟通，他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对着翻译软件背中文训练术语，口袋里永远揣着一个翻得卷边的小本子，一半是韩语写的训练计划，另一半是歪歪扭扭的中文笔记：“弯道蹬冰要狠”“入弯重心压到左膝”“接力交接不要抬手太高”，有次我翻他的本子，还看到他在备注页写了好几个队员的忌口：“大靖不吃香菜”“可新对芒果过敏”“孝埈不吃辣”。
他的严格是出了名的，2021年夏天在呼伦贝尔集训，武大靖因为腰伤复发，连续三次弯道训练都没达到他的要求，他直接叫停了全队的训练，陪着武大靖单独练了两个小时的弯道入弯，每滑完一次就拿着慢动作视频给他掰动作细节，那天训练场的温度只有零下5度，尹炫皙站在冰场边，连手套都没戴，手冻得通红还在比划动作，训练结束后他却第一时间从包里掏出了托朋友从韩国带来的艾草热敷包，盯着武大靖敷了20分钟才放他走。“我当教练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因为心疼队员就降低要求，你现在对他松一点，他到了赛场上就会比别人慢0.1秒，那是他好几年的努力都补不回来的。”尹炫皙和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
我一直不赞同外界“外籍教练就是来捞金”的刻板印象，在尹炫皙身上你能很清楚地看到：真正热爱项目的教练，不管带哪个国家的队，都会把队员的前途放在第一位，他来中国这四年，没给自己放过一次完整的假期，春节都是和队员一起在训练基地过的，夫人过来探班，也是在训练馆帮着给队员缝补护具、做泡菜，完全没有“教练家属”的架子，2022年北京冬奥会混合团体接力拿金牌的时候，尹炫皙站在挡板外哭得比队员还凶，后来他和我说，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带中国队赢了”，而是“这些孩子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拿到他们应得的东西了”。
争议声里的“赛道中立者”：胜负之上先有尊重
带中国队赢了韩国队之后，尹炫皙没少挨骂，韩国网友骂他“叛国”，甚至有人给他在韩国的老家寄过恐吓信，有次世锦赛赛后的韩国媒体发布会，有记者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刁难他：“你帮中国队赢自己的祖国，不会觉得愧疚吗？”
尹炫皙当时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是短道速滑的教练，不是哪个国家的对手，我教给队员的是怎么靠实力赢比赛，不是怎么赢韩国队，如果中国队赢了，说明我们的训练方法是对的，韩国队应该想的是怎么提升自己的水平，而不是怪我帮了中国队。”
他从来不会把国籍带到赛场里，2022年的世界杯分站赛，有个韩国小队员在训练的时候和中国队员撞到一起，膝盖摔破了一大块，韩国队的队医刚好不在场，尹炫皙第一时间冲过去给小孩消毒包扎，还把自己随身带的特效消肿药膏留给了他，后来那个小队员拿了分站赛的铜牌，赛后专门跑到中国队的休息区给尹炫皙鞠躬，说“谢谢教练”，还有2023年世锦赛，韩国队的接力队出现了交接失误，错失了金牌，赛后尹炫皙碰到韩国队的主教练，还主动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和对方聊了十几分钟交接技术的调整方案。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走偏了，总喜欢把赛场当成“战场”，把对手当成“敌人”，但尹炫皙用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非赢即输的对立，而是胜负之上的互相尊重，有次我和他聊起网上的争议，他笑着说：“我今年56岁了，练短道速滑练了40年，我比谁都清楚，这个项目想要发展，不能只靠一个国家的人厉害，只有大家都强了，比赛才好看，这个项目才会有更多人喜欢，我现在带中国队，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带非洲的孩子练短道速滑，只要能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别人骂我两句算什么呢？”
藏在冰场角落的温柔：他把每个队员都当成自己的孩子
赛场外的尹炫皙，一点都没有“名帅”的架子，队里的小孩都喜欢叫他“尹爷爷”，因为他总是像个大家长一样,把所有人的生活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知道队里的小孩喜欢吃韩式泡菜，夫人每次来训练馆都会带一大坛自己亲手做的泡菜，放在食堂的窗口给大家随便拿，林孝埈刚加入中国队的时候，语言不通，饮食也不习惯，尹炫皙怕他想家，每次家里做了海带汤、打糕都会带到队里给他，生日的时候还专门给他办了小型的生日会，照着韩国的习俗给他煮了海带汤，林孝埈当时抱着他哭了好久，说“教练就像我爸爸一样”。
我之前去首钢训练基地采访的时候，碰到过青年队的小队员李想，他和我说了一件让我特别感动的事，去年他爸妈从黑龙江老家来北京看他的全国赛，为了省钱，买的是凌晨的硬座，到了北京之后舍不得住酒店，打算在体育馆的长椅上凑合一晚，这事不知道怎么被尹炫皙知道了，当天训练结束之后，他把自己在基地旁边租的一居室的钥匙塞给了李想，说“我这几天住队里宿舍，你爸妈住我那，有热水有暖气，别让老人家冻着”，后来李想的妈妈特意做了一筐粘豆包给尹炫皙送过去，尹炫皙吃了好几天，逢人就说“中国的粘豆包，比韩国的打糕还好吃”。
在尹炫皙看来，教练的职责从来不是只抓成绩，而是要给队员“托底”。“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太短了，短到只要摔一次重伤，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再站在冰场上，他们每天要面对伤病的痛苦、输比赛的压力，要是连身边的教练都只关心他们的成绩，那他们该有多难啊。”我见过太多教练把队员当成“拿成绩的工具”，所以才更觉得尹炫皙的珍贵：他会在队员输了比赛的时候，第一个上去给他们拥抱，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来”；会在队员拿到金牌的时候，提醒他们不要飘，“你今天赢了，明天就会有别人超过你”；会记得每个队员的生日，记得他们爸妈的名字,记得他们提过的每一个小小的愿望。
未来的冰面：他想做中韩短道速滑的“桥”
现在的尹炫皙，中文已经说得很溜了，偶尔还能蹦出两句东北话，都是和队里的东北队员学的，上次采访他还和我开玩笑：“东北话比普通话好学，贼有意思。”
他现在的目标，除了带中国队在2026年米兰冬奥会上拿更多金牌之外，还有个更长远的计划：做中韩短道速滑交流的“桥”，他正在推动两国青年队的交流项目，每年选一批中国的小队员去韩国训练，也邀请韩国的青年队员来中国参加训练营，“以前大家互相有偏见，都是因为不了解，一起训练几个月，一起摔过跤、一起流过汗，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哪里有那么多矛盾啊。”
上个月的冰场开放日，有个7岁的小粉丝给尹炫皙送了一张手绘的贺卡，上面画着他站在中国队员和韩国队员中间，手里举着一把冰刀，旁边写着“谢谢尹教练，我们都爱短道速滑”，尹炫皙把这张贺卡贴在他那个小本子的第一页，每次翻训练笔记的时候都能看到。“你看，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大人怎么就不懂呢？”他指着贺卡和我说,脸上的笑特别暖。
我一直觉得，尹炫皙的故事，其实是对“体育无国界”最好的注解，我们总喜欢给人贴各种各样的标签：“韩国人”“中国队教练”“叛徒”“英雄”，但很少有人记得，他首先是个爱了短道速滑一辈子的普通人，他站在中韩两国的赛道中间，没有偏向任何一边，他偏向的是冰面，是这项他为之付出了全部青春的运动，是每一个穿着冰刀鞋、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是一样的，运动员冲过终点线的心跳是一样的，大家对这项运动的热爱，也是一样的，尹炫皙这一辈子，都在做那个“破冰”的人，他破的不仅是短道速滑技术的冰，更是人与人之间因为偏见、因为对立结起来的冰，而这样的人，不管站在哪个国家的赛场边,都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