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一我和朋友去爬泰山,夜爬登顶看完日出下山的时候,两条腿软的像踩了棉花,本来计划直接坐高铁回济南,结果刷到泰安本地球友的朋友圈:“巴哈马今天下午搞路人王民间赛,卖冰粉的大姨都占好位置了,要来的赶紧。”我几乎是立刻改了退票,打了个车就往岱宗大街的方向走,司机师傅一听我要去“巴哈马”,笑着说:“现在来泰安的年轻人,不爬泰山也要去那个球场打两球,我们家小子每周都泡在那。”
车刚停稳我就听见了欢呼声,蓝白相间的硅PU场地在夕阳下亮得晃眼,西边的泰山笼着粉橙色的晚霞,轮廓软乎乎的铺在场地尽头,风里裹着旁边槐树的花香,场边坐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光着膀子的大叔,还有抱着孩子来遛弯的阿姨,卖冰粉的大姨果然守在入口,旁边还摆了个卖冰镇矿泉水的小推车,那场景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职业联赛都要热闹。
从破水泥地到“巴哈马”:这是泰安球友自己攒出来的主场
我在场边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一聊才知道他就是牵头修这个球场的李叔,今年58岁,以前是泰安体校的篮球老师,退休后几乎天天泡在这个场,李叔说,现在大家喊的“泰山巴哈马”,2021年之前还是个没人管的废弃水泥场,在老体育局家属院旁边,地面裂的到处是缝,篮球架歪歪扭扭,篮网早就烂成了碎条,夏天下雨积半场水,冬天下雪结一层冰,他们这帮老球友想打球,每次都要自己带扫把、拖布,扫完水晒半小时才能开打,摔一次就是一道血口子,李叔手上现在还留着当年摔在水泥地上的疤。
“本来也没想过能修成现在这样,就是几个老伙计凑一块聊天,说反正退休了也没事,不如凑点钱把场整整,大家打起来也舒服。”李叔说,当时他们算了算,铺硅PU地面、换两个新篮球架,大概要20万,他们十几个常来打球的老头你一万我八千,先凑了三万多,后来把要修场的事发到了本地的球友群里,一下子炸了锅,开出租车的王哥转了一千,上高二的小周把自己攒了半年的200块压岁钱转了过来,还有个在外地工作的泰安人,专门转了五千过来,说“就想回家的时候能有个舒服的场打球”,不到半个月就凑了8万多,街道知道这件事之后,主动补了12万的资金,修场的钱就这么齐了。
选地面颜色的时候大家吵了好久,有人说要常规的绿色,耐脏,有人说要红色,喜庆,最后是那个捐了200块压岁钱的小周说,要天蓝色加白边,“看起来像海边的球场,配着泰山多好看”,场地铺完那天,所有人都抱着篮球来试打,有人拍了个视频发抖音,配文“泰山脚这蓝白球场,不就是中国版的巴哈马吗”,“泰山巴哈马”的名字就这么传开了,现在泰安人说去打球,不用报地址,说去巴哈马,大家都知道是哪。
没有年薪百万的球星,这里的主角是穿拖鞋的出租车司机和送绿豆汤的阿姨
那天的民间赛没有奖金,赢的队伍只能拿一提冰可乐,但是上场的人一个比一个拼,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开出租车的王哥,大家都喊他“拖鞋乔丹”,那天他穿个人字拖,球衣上面还印着出租车公司的logo,身高才1米75,对面三个都是1米9多的体育生,本来大家都觉得他们队肯定输,结果王哥站在三分线外连着投进7个三分,空心入网的声音脆得很,把对面三个小伙子打的直挠头,下来之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递了瓶冰可乐给我,脚边还放着他的出租车钥匙。
“我开了15年出租,每天下午4点换班,换完班就来这打两个小时球,一天的累都消了。”王哥说,以前穿拖鞋不敢打球,水泥地滑,摔一次半个月开不了车,现在铺了软地,穿拖鞋也敢跑,“大家都笑话我穿拖鞋打球,但是我这拖鞋投三分准啊,上次还有个来打卡的网红,要和我比三分,输了给我买了一个月的冰可乐”。
场边还有个拿着保温桶的张阿姨,56岁,是旁边小区的居民,每次有人下场休息,她就招呼大家过去倒绿豆汤,凉丝丝的,加了冰糖,喝下去特别舒服,张阿姨说,她以前根本不会打球,儿子以前上学的时候天天泡在这个破水泥场,后来儿子去美国读博了,她每天吃完饭出来遛弯,看着大家打球就想起儿子,就主动问能不能跟着学,大伙都热心,你教个投篮手势我教个运球技巧,现在张阿姨定点投篮十投能中七八个,比好多年轻小伙子都准。“我现在每天来打半小时球,血压都正常了,儿子知道我现在爱打球,每次视频都问我今天投中几个,我带绿豆汤过来,就是觉得这帮孩子打球累,喝点凉的舒服。”
我那天还碰到个拄着拐的高中生,18岁,刚考完高考,前一天打球崴了脚,妈妈不让他出门,他偷偷拄着拐溜过来的,坐在场边给大家递水递毛巾,喊得比场上的人还大声。“我报了武汉的大学,9月份就走,走之前必须再来巴哈马待一下,不然走的不安心,等寒假回来还要和王哥他们打球。”小伙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很,脚踝上还绑着固定的护具,但是一说到打球,伤好像都不疼了。
那天打到一半,还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的问“能不能加我一个,我刚下班,路过看到手痒”,大家立刻给他腾了个位置,他脱了西装扔在场边,穿着皮鞋就上了,虽然运球都运不利索,跑的呼哧带喘,但是大家都主动给他传球,最后他投进了个绝杀,全场的人都给他欢呼,他下场的时候脸通红,说自己毕业两年了,天天加班,再也没打过球,“今天这球投的,比我上个月拿了年终奖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民间篮球有误解,总觉得要打的好、要年轻、要有专业装备才配上场,但是在泰山巴哈马待了一下午我才明白,篮球从来没有门槛,这里没有年薪百万的球星,没有动辄几千的专业球鞋,不管你是开出租车的司机,是退休的老师,是刚下班的上班族,甚至是连球都不会拍的阿姨,只要你想玩,就有你的位置,这才是篮球最本来的样子。
为什么泰山巴哈马能火?因为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高端球场,是能随便进的“家”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城市的野球场,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很多城市的高端篮球馆越建越多,实木地板、恒温空调、淋浴间更衣室一应俱全,但是普通球友想打个球却越来越难,动辄50块钱一小时的场地费,算下来打一次球要花七八十,普通上班族一周打两次,一个月就要花出去六七百,还有很多网红球场,天天被博主包场拍视频,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我之前去上海出差,晚上想找个场打球,搜了一下离我最近的球场,单人门票居然要88块钱,我站在场馆门口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转身去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在路边坐了半小时,我那时候就想,我们建了那么多高端场馆,为什么连个普通人能随便打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
泰山巴哈马之所以能火,其实就是因为它补上了这个缺口:它24小时免费开放,没有门禁,没有收费处,甚至连管理员都没有,全靠球友们自觉维护,大家默认的规则很简单:先到先打,打满10球就换队,新人来了喊一句“加一个”,没人会拒绝,打累了就主动下场,把位置让给别人,有人忘带水,场边总会有人多递一瓶,有人崴了脚,立刻就会有人过来给你喷云南白药。
李叔说,之前有个来旅游的小伙子,钱包丢了,在球场旁边坐了一下午,大家知道之后,你十块我二十,凑了两百块钱给他当路费,小伙子后来专门从江苏寄了两箱篮球过来,说“就想给巴哈马的兄弟们留点东西”,还有一次下大雨,球场上积了水,大家下班路过都主动过来扫水,不到半小时就把场地扫干净了,“大家都把这个场当自己家的,谁也舍不得糟蹋”。
我一直有个观点:判断一个地方的民间篮球有没有生命力,从来不是看它出了多少职业球员,建了多少高端场馆,而是看你下班之后,能不能步行10分钟就找到一个免费的球场,有没有一群愿意带着你玩的球友,哪怕你菜的连篮都投不进,也没人会笑话你,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设备,多建几个像泰山巴哈马这样,就在老百姓家门口的、没有门槛的免费球场,比什么都管用,毕竟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专业赛场上,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别让流量,毁了这片泰山脚的“蓝白海”
火了之后的泰山巴哈马,也遇到了不少麻烦,李叔说,现在每天都有好多人专门来打卡,不是来打球的,穿着高跟鞋、洛丽塔站在场地中间拍照片、拍短视频,一占就是半小时,打球的人根本没法上场,还有的商家过来谈合作,想花钱包场搞活动,甚至有人给街道提建议,说可以收个10块20块的门票,既能当维护费用,还能赚钱。
“一开始我们真的挺担心的,怕好好的球场变成网红打卡点,我们这些真正想打球的人反而没地方去。”李叔说,后来他们十几个常来打球的老球友商量了一下,自发组成了志愿者队,每天轮流在场上维持秩序,打卡的人可以在边线外面拍,不能进场地影响别人打球,商家要搞活动也可以,但是必须提前和球友们商量,绝对不能占用周末的黄金时间,也不能阻止普通人进场打球,至于收费的事,街道已经明确说了,这个球场本身就是民生项目,每年的维护费用都由街道出,绝对不会收老百姓一分钱。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场边的路灯亮了起来,还有二十多个人在场上跑,欢呼声传的很远,远处的泰山变成了深灰色的轮廓,风一吹,杨树叶哗啦啦的响,我腿疼的还是厉害,但是心里特别暖。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感动都在赛场上,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升国旗的时候,是CBA决赛压哨绝杀的时候,但是那天在泰山巴哈马,我突然明白,最动人的体育其实就在我们身边:是出租车司机投进三分之后的笑脸,是阿姨递过来的绿豆汤的温度,是穿西装的小伙子投进绝杀之后的欢呼,是普通人在疲惫的生活里,留给自己的那一个小时的热爱。
很多人说泰山巴哈马的蓝白场地像巴哈马的海,但我觉得它比任何海都珍贵,因为它装着的是我们最朴素、最触手可及的梦想,这才是中国民间篮球,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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