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身并不支持斗牛这项以伤害动物为核心的传统竞技,也无意为这项运动的合理性做辩护,但马诺莱特作为20世纪西班牙最具代表性的体育符号之一,他身上属于普通人的温度,直到今天依然值得我们聊一聊,上个月我在塞维利亚斗牛博物馆参观,转角就撞见了那件沾着浅棕色咖啡渍的金线斗牛服,讲解员说这是马诺莱特1947年最后一次在马德里拉斯班塔斯斗牛场出场时穿的,上场前他蹲在后台啃甜面包,不小心把热咖啡洒在了胸口,助手急着要给他拿备用服,他摆摆手叼着面包笑:“观众是来看我怎么躲牛角的,又不是来看我衣服干不干净。”那一秒,这个我听了十几年的名字,突然从冰冷的传记里走了出来。
红布下的神:他是安达卢西亚半个世纪的信仰
马诺莱特1917年出生在西班牙科尔多瓦的一个斗牛世家,父亲也是小有名气的斗牛士,在他5岁那年死在了斗牛场上,母亲哭着把家里所有和斗牛相关的东西都烧了,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这辈子要是敢碰斗牛,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可他骨子里流的就是斗牛士的血,10岁开始偷偷在郊区的牧场找小牛练动作,14岁揣着5比塞塔就跟着巡回斗牛团跑了,走的时候只给妈妈留了一张纸条:“等我赚够了给你买带花园的房子,就回来。” 17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正式斗牛场亮相,对阵的是一头480公斤的纯种公牛,当时没人看好这个瘦巴巴的少年,甚至有观众在看台上喊“小孩快回家找妈妈”,可当公牛冲过来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其他新手一样慌着跑,就站在离牛角不到半米的地方,等牛的尖顶几乎要碰到他胸口的最后一秒,轻轻侧了下身,红布擦着牛背划过去,整个斗牛场先是静了三秒,接着爆发出能掀翻屋顶的欢呼。 之后的13年,他成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传奇:连续111场正式斗牛零失误,从来没有被公牛顶伤过,他独创的“静态闪避”动作,直到现在还是斗牛界的天花板——不需要多余的走位,就站在原地等牛冲过来,靠极细微的侧身躲开攻击,红布甚至能擦到牛的眼睛,这种极致的张力让所有观众为之疯狂,1947年5月马德里那场世纪斗牛,他连斗6头平均体重520公斤的公牛,斗到第5头的时候鞋带断了,他就光着脚站在沙地上完成了整套动作,结束的时候全场观众扔的白手绢堆了半米厚,连当时的西班牙国王都站起来脱帽致敬,当场封他为“斗牛士之王”。 那段时间整个西班牙的街头全是他的海报,小孩玩的玩具是他模样的玩偶,酒吧里只要播他的斗牛录像,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有传记作家统计过,当时马诺莱特一个人的斗牛门票收入,占了整个西班牙斗牛产业的三分之一,说他是一个人撑起了一个行业,一点都不夸张。
藏在勋章后的普通人:他怕黑,爱啃甜面包,每次上场都攥着妈妈缝的小布牛
如果你只看史料的记载,很容易把马诺莱特想象成一个天生无畏、没有软肋的战神,可实际上他比绝大多数普通人都“胆小”,我在科尔多瓦走访的时候,当地的老居民还给我讲了好多他的趣事:他怕黑,晚上睡觉必须留一盏小夜灯,因为从小就总梦到父亲倒在斗牛场上的样子;妹妹小时候拿塑料玩具牛角追他,他能爬到院子的橘子树上躲半小时,后来他成了国民偶像,妹妹拿这件事在记者面前笑他,他还会脸红到耳根。 他这辈子最爱的东西是科尔多瓦老城区玛利亚太太面包店的肉桂甜面包,这是他和这个城市独有的秘密,14岁他从家里跑出来的那天,三天没吃饭饿晕在面包店门口,是玛利亚太太给他拿了两块刚出炉的甜面包,还有一杯热巧克力,他当时啃着面包就哭了,说“等我以后出名了,天天来吃你家的面包”,后来他真的成了全国最红的斗牛士,不管去哪个城市比赛,只要回科尔多瓦,第一站肯定去面包店,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啃两块面包,遇到粉丝要签名就一边嚼一边签,还把粉丝送的金表、珠宝转手就塞给玛利亚太太,说“给孩子当学费”,后来面包店要涨租金,他偷偷给房东付了十年的房租,就怕玛利亚太太把店关了,他回来吃不上热面包。 他的斗牛服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小布牛,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妈妈给他缝的,虽然母亲一直反对他斗牛,但还是偷偷给他缝了这个护身符,说“牛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不会顶你了”,他每次上场前都要摸三下小布牛,跟助手开玩笑说“我妈在我兜里呢,牛不敢碰我”。 我以前总觉得,能站在行业顶端的人都是天生的勇者,天不怕地不怕,可了解马诺莱特越多我越明白:所有的勇敢都不是“我不怕”,而是“我怕,但我还是要上”。 他比谁都清楚牛角的威力,5岁就失去了父亲,每次上场前妈妈都在电话里哭着说“别往前凑那么近”,他每次都答应,可一上场还是会为了给观众呈现最好的效果,站到离牛角最近的地方,支撑他的从来不是什么“成为传奇”的野心,是那些实实在在的牵挂:要给妈妈买带花园的房子,要给妹妹攒嫁妆,要让玛利亚太太的面包店一直开下去,要让那些花了几个月工资买门票的观众,看完比赛能笑着回家,这些最世俗的烟火气,反而成了他最坚硬的铠甲。
30岁的永恒:牛角刺破传奇的那天,整个西班牙为他停了雨
1947年,30岁的马诺莱特已经红了13年,他宣布打完这一季就退役:和热恋了两年的女演员卢佩·索托结婚,回科尔多瓦住早就买好的带橘子园的房子,以后再也不碰斗牛了,8月28日是他退役前的倒数第二场比赛,在利纳雷斯的小斗牛场,上场前他还和卢佩通了电话,说“等这场打完,我们就去巴黎挑婚纱照的礼服,我要穿白色的西装,配你白色的婚纱”。 那天的第四头公牛叫“伊西德罗”,重520公斤,整场都很顺利,马诺莱特把剑精准刺进牛心脏的瞬间,本来已经脱力的牛突然最后甩了一下头,牛角直接扎进了他的右大腿,刺破了股动脉,他当时还站着,举着红布完成了最后一个致意的动作,倒下去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助手喊的:“把牛拉开,别伤到前排的小孩。” 当时这场比赛正在全国直播,播音员的声音突然就抖了,对着话筒说“各位听众,马诺莱特倒下去了”,整个西班牙瞬间陷入了死寂,马德里本来下着大暴雨,成千上万的人冒着雨冲到大街上,围在电台门口、医院门口等消息,酒吧里所有的酒全部免费,谁哭就给谁递一杯,六个小时之后,医院宣布抢救无效,30岁的马诺莱特永远离开了。 当天西班牙所有的娱乐活动全部取消,电影院关门,电台全天放哀乐,连正在开的国会会议都临时停了,全体议员起立默哀,有上万民众自发赶到利纳雷斯,就为了看他最后一眼,很多人冲到斗牛场门口抗议,要求永久取消斗牛运动:“我们不要斗牛了,我们要马诺莱特回来。” 我在塞维利亚的博物馆里看到了他当时揣在口袋里的那个小布牛,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旁边的说明是他的未婚妻卢佩写的:“他那天出门前还和我说,等回来要在橘子园里给我种一排玫瑰,他说我穿白裙子站在玫瑰里最好看。”我站在玻璃柜前鼻子突然就酸了,什么传奇,什么斗牛之神,说到底他也只是个等着结婚的普通小伙子,只是刚好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而已。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们讨论一个时代的体育人物,从来不是要去肯定他从事的运动本身,而是要看到他作为一个人,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付出了多少真心。
76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记住马诺莱特?
距离马诺莱特去世已经76年了,现在的西班牙依然有斗牛比赛,依然有年轻的斗牛士把他当成偶像,科尔多瓦的面包店依然开门,每天都有游客专门去买一块他爱吃的肉桂甜面包,去年我去利纳雷斯的小广场,看到马诺莱特的雕像下面摆着两块还热着的甜面包,摆面包的老太太叫安娜,今年72岁,是玛利亚太太的女儿,她跟我说,妈妈临走前特意交代:“每个周六都要给马诺莱特送两块热的甜面包,他最爱吃我烤的。”现在安娜每周六都来,遇到游客问她马诺莱特是谁,她不会说什么“斗牛之神”,只会讲那个14岁饿晕在面包店门口的瘦少年的故事。 我之前看到一个00后西班牙新生代斗牛士的采访,他说自己每次上场前都要听一段马诺莱特1946年的采访录音,那段采访里马诺莱特说:“我从来不是什么神,我只是个知道观众花了钱、花了时间来,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的普通人,我站在那,就要把我能做到的最好的动作,给他们看。” 这句话我记了好久,现在我们的体育圈里,太多人把“拿成绩”“涨流量”当成目标,稍微有点成绩就忙着接代言、立人设,早就忘了自己站在赛场的初心是什么,可马诺莱特红了13年,从来没有摆过架子:有穷孩子攒了半年的钱买站票来看他,他知道之后把孩子请到后台,送了他一块自己用的斗牛红布,还给他付了回家的路费;有残疾的粉丝给他写信说想看他的比赛,他专门把人接到后台,陪着他看完整场,还给他讲每个动作的门道,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他知道自己就是个爱吃甜面包、怕黑、想给妈妈买房子的普通人,所以他才会对每一个相信他的人,都掏心掏肺的好。 我觉得这才是我们直到今天还要记住马诺莱特的原因: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破了多少纪录,而是你站在赛场的每一分钟,都对得起自己的热爱,对得起那些相信你的人。 你可以怕,可以有软肋,可以有世俗的欲望,但是只要你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拿出百分之百的真诚,你就已经活成了自己的英雄。 离开塞维利亚的前一天,我特意去了玛利亚太太的面包店,现在是安娜的儿子在打理,我买了一块刚出炉的肉桂甜面包,咬下去甜得发腻,阳光洒在门口的小木凳上,我好像突然看见那个穿着金线斗牛服的少年,正蹲在凳子上啃面包,看到我过来,笑着递过来半块:“尝尝,这是全西班牙最好吃的甜面包。” 你看,真正的传奇从来不会活在史书里,也不会活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他们活在一块甜面包的香气里,活在几代人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里,活在每一个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敢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的普通人的勇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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