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CBA常规赛深圳对阵广东的德比战,我挤在龙岗大运中心的观众席里，左边是刚下班连工牌都没摘的两个科技园程序员，攥着印有“贺希宁”名字的应援棒喊得嗓子发哑；右边是开网约车的湖南人老周，带着10岁的儿子小宇，父子俩穿着同款沈梓捷的11号球衣，小宇举着自己画的“大鸟加油”的海报，踮着脚往场边瞅，终场哨响深圳赢球的那一刻，整个球馆的人都站起来蹦，老周把儿子架在脖子上，小宇把海报甩得快飞出去，我被周围人挤得站不稳，却突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全CBA最特殊的一支主队，你在它的球迷身上，能看见整座深圳的样子。
从“漂泊的旅人”到“城市图腾”：深圳男篮的根，早就扎进了城中村的球场
很多新球迷不知道,现在的深圳烈豹，最早其实是“外来户”，2003年湖北男篮整体改制搬迁到深圳，最开始连固定的主场都没有，先后在宝安、南山、观澜的体育馆辗转，那时候深圳的CBA受众少得可怜，最便宜的票价20块钱一张，有时候开场前在场馆门口送票，都没多少人愿意停下来看。
我前阵子采访过深圳最早的一批球迷阿凯,70后的他2000年就到华强北开手机店，是看着深圳男篮一步步扎下根的。“2005年我第一次去看球，整个场馆坐了不到一半人，大部分都是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小老板，带着店里的伙计凑个热闹，那时候队里有张凯、邱彪两个‘老大哥’，俩人每场球都拼到最后一分钟，哪怕输20分也不划水，我们就觉得，这队跟我们这些来深圳闯的人太像了——没人看好，也没什么靠山，就靠自己死扛。”
阿凯说,那时候他店里的员工大多是20岁出头的小伙子，下班了就在城中村的灯光球场打篮球，大家打球的风格都跟当年的深圳队学：敢冲、敢抢、落后了也不慌，“我们总说，打输了没关系，只要敢跑敢投，就不丢人，跟我们在深圳做生意一个道理，亏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后来深圳队慢慢稳了下来,2015年把主场定在龙岗大运中心，张凯、邱彪退役后先后留在队里当教练，当年看球的第一批球迷也当了爸妈，开始带着孩子来看球，我之前在大运中心的球迷商店见过阿凯，他带着刚上初中的儿子来买球衣，小伙子指定要孙浩钦的2号，阿凯笑着跟我说：“我当年追张凯，现在我儿子追孙浩钦，我们家两代人的青春，都跟这队绑在一起了。”
我其实一直不认同有些人说的“深圳没有本土文化，所以深圳男篮没有球迷基础”的说法，恰恰相反，深圳是全中国篮球氛围最好的城市之一：你晚上10点去任何一个城中村的灯光球场，都能看到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凑局打半场，有外卖员、有工厂的工人、有刚下班的设计师，他们可能叫不全CBA其他队的球员名字，但一定知道沈梓捷的外号叫“大鸟”，知道贺希宁能投超远绝杀，去年深圳队组织“烈豹进社区”活动，沈梓捷去坂田的一个城中村球场打友谊赛，整个球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个在附近开餐馆的江西老板，关了店门站在旁边看了俩小时，散场的时候跟我说：“平时我自己也爱打球，现在看到平时在电视上的球员来我们这打球，就觉得这队真的是我们自己的队。”
我的观点从来都是：一支城市球队的根，从来不是靠官方授牌扎下的，是靠一次次走进社区的活动、靠一个个球迷口耳相传的故事、靠和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同频的气质长出来的，深圳男篮从一支没人要的“外来队”变成现在的城市图腾，靠的从来不是多好的成绩，是它从诞生第一天起，就和这座城市里千万个“闯深圳”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底色：都是异乡来的，都想靠自己的拼劲站稳脚跟，都不信什么“天生就该赢”的神话。
“青年军”的标签背后：没有躺赢的深圳，也没有躺平的球员
最近几个赛季,深圳男篮身上有个撕不掉的标签：“关键战软脚虾”，2021年季后赛被上海队大逆转，2023年半决赛输给浙江稠州，好几次在手握赛点的情况下掉链子，网上骂声一片，说他们“没血性”“打不了硬仗”“烂泥扶不上墙”。
但去年休赛期我去深圳队的观澜训练基地采访,待了三天之后，我再也说不出“软脚虾”这三个字。 那天上午的对抗训练结束之后，其他球员都去休息室吃饭了，我看到孙浩钦一个人留在球场上练三分，脚腕上还绑着厚厚的冰袋，队医跟我说，前一天打热身赛他崴了脚，本来让他休息三天，结果他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包来训练场了，我站在场边跟他聊了两句，这个刚满20岁的小伙子有点腼腆，说自己14岁就从南京来深圳的青年队，当时同批的孩子有20多个，最后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孩子升上了一队，“大家都说深圳队不看资历，年轻人有机会，但是机会是要自己抢的，你不练，马上就有人顶上来，跟深圳这座城市一样，你躺平，就只能被淘汰。”
孙浩钦升上一队的第一个赛季,场均只能拿4分，好多球迷在官博下面骂他“关系户”“浪费名额”，他那段时间每天加练到11点，青年队的教练说，有时候保安锁馆了，他还在馆里拍球，刚结束的2023-2024赛季，他场均已经能拿到14.2分，是队内本土得分第二高的球员，打辽宁那轮系列赛，他顶着郭艾伦的防守拿了30分，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眼睛红着说“我就是想证明，我配得上这个位置”。
还有大家熟悉的贺希宁,当年在北京青年队打不上球，被深圳队挖过来的时候，只是个干脏活累活的防守工兵，教练让他防对方的外援，每场球跑40分钟，得分个位数是常事，他休赛期每天加练300个三分，练到胳膊抬不起来，2022年常规赛对阵广东的德比战，最后0.1秒他投进超远三分绝杀，整个球馆都炸了，我当时就在现场，旁边的程序员小哥把自己的键盘包都扔起来了，喊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场球之后贺希宁说，他刚来深圳的时候住在龙岗的城中村，房租800块钱一个月，每天骑电动车去训练，“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在这支球队站住脚，就像每一个来深圳的人都想在这里安家一样。”
我之前跟网约车司机老周聊过网上骂深圳队“软”的事，老周跟我说：“我来深圳12年，开了8年网约车，最惨的时候连续三天没开单，住在坂田的握手楼里啃泡面，那时候我就看深圳队的比赛录像，你看他们有时候落后20分都能一分一分追回来，我这点困难算啥？大家说他们关键战掉链子，可年轻人不就是这样吗？谁没犯过错？我刚来深圳的时候开手机店还亏了十几万呢，不也慢慢爬起来了？深圳这座城市本来就不是什么天选之子，40年前还是小渔村，大家都是来闯的，敢冲就会有失误，总比缩在后面不敢动强。”
老周的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人看球，总喜欢用“有没有冠军相”来评判一支球队，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冠军啊，深圳男篮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5岁的小伙子，就像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刚打拼没几年的年轻人：会犯错、会掉链子、会在关键时刻紧张到手软，但他们从来不会躺平，不会认输，输了就回去加练，摔了就爬起来再跑，你可以说他们不够成熟，但你不能说他们没有拼劲——而这种“哪怕输也要拼到最后”的劲，本来就是深圳这座城市最珍贵的东西。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深圳球迷的“主队情结”，从来不是冠军绑定的
去年季后赛深圳对阵浙江的半决赛第五场,深圳队最后时刻失误输球，无缘总决赛，我以为散场的时候会有球迷骂人，结果大运中心的观众席上，大家站起来集体鼓掌，喊着“深圳队加油”“下个赛季再来”，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看见好多球迷守着，没有人喊退票，没有人骂球员，大家手里举着横幅，给每一个走出来的球员递水，有个穿容子峰球衣的小姑娘，哭的妆都花了，还对着沈梓捷喊“大鸟你已经很棒了”。
后来我认识了深圳球迷组织“烈豹远征军”的负责人阿明，他跟我说，那天远征军的兄弟们看完球，在场馆外面的大排档坐了半宿，大家喝着啤酒聊球，没有人骂队员，都在说“下个赛季我们再陪他们冲”，阿明是广东梅州人，来深圳做外贸生意10年，从2015年深圳队定主场到大运开始，他一场主场比赛没落下，客场只要有时间就飞过去看，“我前几年做生意亏了200万，最崩溃的时候就是跟着远征军去客场看球，大家在客场喊‘深圳队加油’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还有这么多兄弟，还有这支球队跟我一起拼。”
你去看深圳队的上座率就能发现,它可能是全CBA成绩波动最大，但上座率最稳的球队之一，哪怕赛季初排名倒数，大运中心的上座率也能稳定在七成以上，有带孩子来看球的家长，有刚下班的年轻人，有来深圳旅游的球迷，大家不是来看一支“冠军队伍”，是来看一群和自己一样的“闯深圳”的年轻人，阿明跟我说，有个70岁的老球迷，退休前是深圳大学的老师，每个主场比赛都坐第一排，每次球员进场他都站起来鼓掌，“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来深圳教书，那时候深圳大学还是一片荒地，现在看着深圳发展起来，看着深圳队一点点变强，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哪怕孩子考不了第一名，也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我特别烦现在体育圈的“唯成绩论”：只要拿不到冠军，你所有的努力都一文不值，只要输了球，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但深圳球迷的存在，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我们支持一支主队，从来不是因为它总能赢，而是因为在它身上，我们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你看到孙浩钦被骂了之后一点点练出来，就像自己刚入职场被老板骂，后来慢慢独当一面；你看到深圳队落后20分一点点追回来，就像自己做项目遇到瓶颈，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搞定；你看到他们输了球红着眼眶给球迷鞠躬，就像自己搞砸了工作，收拾收拾心情第二天接着上班。
深圳球迷的主队情结,从来不是和冠军绑定的，是和“闯劲”绑定的，只要这支球队还敢拼、还敢冲、哪怕输了也不认输，他们就永远是深圳人的主队，就像阿明说的：“我们等得起，深圳用了40年变成现在这样，我们陪深圳队再等10年又怎么样？哪怕最后真的拿不到冠军也没关系，我们要的就是他们每次上场都拼尽全力的那股劲。”
下一个十年：深圳男篮的野心，藏在每一次运球里
现在的深圳队,其实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青训储备是全CBA最丰富的之一，孙浩钦、武子涵这些年轻球员已经慢慢打出来了，沈梓捷、贺希宁正处在职业生涯的黄金年龄，只要补个稳定的小外援，完全有冲击总冠军的实力，很多球迷着急，说俱乐部不舍得花钱买好外援，浪费了这批球员的黄金期。
但我反而觉得,深圳男篮不用急。 你看深圳这座城市的发展，从来不是靠砸钱搞速成的，是靠一步步搞实业、搞科研、一点点攒家底攒出来的，深圳男篮也是一样，过去20年他们没怎么砸过天价外援，没搞过什么“巨星抱团”，就靠自己搞青训，一点点培养年轻球员，就像深圳的无数小企业一样，慢慢长大，慢慢变强，上周我去南山的一所小学参加深圳队的“烈豹进校园”活动，沈梓捷带着几个年轻球员给小朋友上篮球课，一群一二年级的小朋友围着他喊“大鸟哥哥”，有个小男孩举着小手说“我长大也要进深圳队打球”，那个场景我看了特别感动：一支球队的未来，从来不是靠一两个天价外援撑起来的，是靠这些从小看着他们打球、把他们当榜样的小孩撑起来的。
老周跟我说,他儿子小宇现在是学校校队的控球后卫，每天放学都要练一个小时球，每次深圳队的比赛都要录下来，反复看沈梓捷的内线脚步，“我跟他说，你好好练，说不定以后真能跟大鸟当队友。”小宇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去深圳队的训练基地看看，要个沈梓捷的签名，“我以后也要像大鸟哥哥一样，在球场上拼到最后一分钟。”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远处深圳湾的高楼，旁边是穿着校服打球的小朋友，突然就想起了20年前在城中村打球的阿凯，10年前骑电动车去训练的贺希宁，现在开网约车带着儿子看球的老周，还有球场上那些拼尽全力的球员，其实我们所有人的故事，和深圳男篮的故事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从外地来深圳闯的人，没有靠山，没有捷径，就靠自己的双手拼，会摔跟头，会走弯路，但从来不会认输。
深圳男篮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关于“拿冠军”的故事，是一个关于“闯”的故事：20年前它从湖北搬到深圳，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闯下了自己的地盘；20年后它带着一群年轻球员，在CBA的赛场上继续闯，哪怕输球，哪怕被骂，也永远往前冲，而这种“敢闯敢拼、输了再来”的劲，本来就是深圳这座城市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深圳男篮给所有深圳人最好的礼物。
比赛总有输赢,但闯劲永远不会输，就像大运中心球馆上方挂的那句话一样：“深圳烈豹，永不止步”，只要这股劲还在，深圳男篮就永远是我们心里最好的球队，这座城市也永远会有属于我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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