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肯尼亚埃尔多雷特的长跑训练营采风,出发前身边朋友开玩笑:“记得多拍点肯尼亚美女啊,听说那边姑娘五官深邃,笑起来特别甜。”等我在海拔2400米的高原红土场待了半个月才明白,大家对“肯尼亚美女”的想象还是太浅了——她们的美从来不是长在脸上的,是刻在每一步踩过红土的脚印里,是写在被自己硬生生改写的人生剧本里的。
我在埃尔多雷特遇到的姑娘:跑鞋是她最贵重的嫁妆
我到训练营的第一天是凌晨5点,天还没亮透,山风裹着牛羚的味道吹得人打颤,红土跑道上已经有二三十个年轻人在绕圈跑,领头的姑娘扎着串着蓝色珠子的脏辫,赤裸的小腿上肌肉线条流畅得像羚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笑着挥了挥手,露出一口亮白的牙。
她叫奈玛,那年22岁,是训练营里成绩最好的女学员,等她跑完10公里停下来休息,我递了瓶水给她,才看见她脚上的跑鞋鞋尖已经磨破了洞,鞋帮上还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胶布。“这是我第一双正经跑鞋,穿了3年了,舍不得换。”奈玛摸着鞋帮笑,给我讲了这双鞋的来历。 奈玛家在距离埃尔多雷特30公里的小村子里,家里有3个弟弟妹妹,按照当地的习俗,女孩长到16岁就可以嫁人换彩礼,她16岁那年,父亲给她定了亲,对方是隔壁村42岁的牧场主,彩礼是10头牛,足够给弟弟盖房子、给妹妹凑学费了,奈玛哭着求了父亲三天,说自己不想结婚,想跑步,被父亲打了一顿锁在家里。 “我那时候每天趴在窗户上看村里的男孩子在土路上跑,我知道以前有个姐姐跑步拿了奖,回来给家里盖了二层楼,我想我也能。”奈玛说,她偷偷翻窗户跑出去,光着脚跟着男孩们跑了半个月,脚被碎石子划得全是血口子,就摘芭蕉叶裹着继续跑,后来一个来村里支教的中国志愿者发现了她,给她送了这双跑鞋,还把她推荐到了现在的公益训练营。 她19岁那年第一次去内罗毕参加半程马拉松,拿了第三名,奖金是800美元,她攥着现金回家,把钱拍在父亲面前的时候,这个一辈子没走出过村子的牧民愣了半天,转身把收了的彩礼退了回去,还把家里最向阳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奈玛放奖牌:“你想去跑就跑,弟弟妹妹我帮你照顾。” 奈玛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照片,她家的墙上钉着十几块奖牌,旁边还挂着她穿过的旧胶鞋、补了好几次的运动服。“我们村里的人现在都说我是最美的姑娘,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皮肤黑,不如城里的姑娘好看,现在我觉得,能跑起来的我才是最好看的。” 那天我跟奈玛在红土场边走了很久,风刮过她的脏辫,她脸上的高原红晒得发亮,我突然明白:对很多肯尼亚女孩来说,美从来不是涂脂抹粉的精致,是你有能力拒绝被安排的人生,是你靠自己的脚跑出一条新路的底气。
站在奥运领奖台的她们:打破偏见的速度比风还快
很多人说起肯尼亚长跑,第一反应都是“天赋异禀”,好像他们生下来就会跑步,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肯尼亚的女跑者要突破多少层枷锁,才能站在国际赛道上。 我第一次被肯尼亚女跑者戳中,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马拉松的颁奖台,冠军佩雷斯·杰普契奇尔举着肯尼亚国旗绕场的时候,怀里还抱着3岁的女儿,她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眼底的光比金牌还亮。 很少有人知道,杰普契奇尔20岁就结婚生了孩子,生完孩子的那段时间,婆婆天天骂她“不务正业”,说“女人结了婚就该在家照顾孩子做家务,跑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丈夫虽然支持她跑步,但也劝她等孩子大点再说,杰普契奇尔没听,生完孩子第三个月就背着孩子出门训练,每天早上5点起床,把孩子绑在背上跑5公里,回来再给孩子喂奶、做家务,等孩子睡了再出去跑10公里。 “那时候很多人跟我说,你生过孩子了,不可能再跑出成绩了,我就偏要跑给他们看。”杰普契奇尔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训练的时候,肚子上的妊娠纹会疼,腿也会肿,她就擦点药酒继续跑,2019年她打破了女子马拉松世界纪录,拿到东京奥运冠军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在家乡建了一个女子跑步训练营,免费收那些差点被家里送去嫁人的女孩,现在已经有200多个女孩在她的训练营里训练。 还有两届奥运会1500米冠军费思·基普耶根,这个已经打破3次世界纪录的姑娘,每次拿到奖金都会给村里建卫生所、修自来水管道,她小时候偷跑出去训练,回来就要被妈妈罚不准吃饭,现在她每次回家,全村的女孩都会围过来摸她的奖牌,她总是笑着跟女孩们说:“你们不用16岁就嫁人,不用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你们也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拿属于自己的奖牌。”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现在才明白,对这些肯尼亚女跑者来说,体育的意义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她们打破的不只是世界纪录,还有刻在几代人脑子里的性别偏见:女孩不是只能用来换彩礼的商品,不是只能依附于丈夫和家庭的附属品,她们也可以靠自己的双腿,跑向更广阔的世界,这种带着力量的美,比任何精致的妆容都更动人。
来到中国的肯尼亚女跑者:她们的故事比成绩更暖
这几年国内马拉松赛事越来越多,很多肯尼亚女跑者都会来中国参加商业赛,我几乎每次跑马都能遇到她们。 去年厦门马拉松,我在30公里的补给站遇到了肯尼亚选手黛西,她当时已经领先第二名2公里了,经过补给站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给旁边一个腿抽筋的中国大姐递了个盐丸,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继续跑,后来她毫无悬念拿了女子冠军,领奖的时候我上去采访她,她从包里掏出一串手工编的珠子项链塞给我:“这是我们部落的祝福,送给喜欢跑步的女孩。” 黛西告诉我,她一年要跑12场左右的马拉松,大半都在中国,每场比赛的奖金她一分都舍不得花,全寄回家里,除了供弟弟妹妹上学,她还在村里建了个女子卫生站,给村里的女孩发免费的卫生巾,还请老师来给她们讲生理知识。“我14岁的时候因为没有卫生巾,只能待在家里不能上学,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有钱了,一定要让村里的女孩都不用再受这个苦。” 黛西说,每次来中国跑马,都有很多人过来跟她合影,说她长得漂亮,她每次都笑着回答:“我觉得赛道上的每个女孩都漂亮,不管你跑3小时还是6小时,只要你站在赛道上,你就是最美的。” 还有去年上海马拉松的女子冠军露丝,完赛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领奖,而是走到赛道边,把自己的冠军奖牌摘下来,挂在了一个坐在路边哭的中国小姑娘脖子上,那个小姑娘是第一次跑全马,最后3公里腿拉伤了,走都走不动,刚好被超过她的露丝碰到,露丝陪着她走了2公里,给她递能量胶,鼓励她一定要走到终点,小姑娘完赛之后坐在路边哭,露丝跟她说:“你能坚持完赛,比我拿冠军还厉害,你才是今天的冠军。”这件事当时还上了热搜,很多网友评论说:“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美是没有国界的,也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我们以前总觉得白瘦幼是美,是精致的妆容、苗条的身材,但是看到这些肯尼亚女跑者,你会发现: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肌肉、爽朗的笑声、愿意为别人停下来的善意,这些才是最有感染力的美。
别用“美女”标签定义她们:赛道上没有性别,只有跑者
现在很多媒体报道肯尼亚女跑者的时候,总喜欢在标题里加“美女”两个字,什么“美女跑者轻松夺冠”“高颜值肯尼亚选手破纪录”,好像她们的成绩远不如外表重要。 我之前看过杰普契奇尔的一个采访,记者问她:“很多人说你是肯尼亚最美的女跑者,你怎么看?”她当时摸着自己肚子上的妊娠纹笑着说:“我觉得每个努力生活的女人都是美女,我跑赢了贫穷,跑赢了偏见,跑赢了那些说我不行的人,这比长得漂亮重要多了,如果大家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注意到我,那我希望大家看完我的故事之后,能记住我是一个跑者,而不只是一个美女。”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现在我们讨论女性美的时候,总喜欢把美困在外表的框架里,好像皮肤白一点、眼睛大一点、身材瘦一点才叫美,但这些肯尼亚女跑者告诉我们:美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美是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是你敢于拒绝被定义的勇气,是你自己过好日子之后还想着照亮别人的善良。 上个月我收到奈玛给我发的消息,她在西班牙的马拉松赛事里拿了第二名,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她给我拍了一张照片,她穿着新的国家队队服,站在领奖台上,怀里抱着鲜花,脚上还是那双补了好几次的旧跑鞋,她跟我说:“我要去巴黎拿奖牌,让更多肯尼亚的女孩知道,我们的人生不止嫁人这一条路,我们也可以跑向自己想要的未来。” 看着她的照片,我突然想起在埃尔多雷特的红土场上,她跟我说的那句话:“跑起来的时候,风都在给你加油,那时候你会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到。” 这就是肯尼亚美女最动人的地方:她们的美从来不是静止的,是永远在奔跑的,是永远向着光的,是永远不被任何人、任何规则定义的,她们的人生,就像脚下的跑道一样,只要你愿意跑,就永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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