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6日杭州亚运会男排铜牌赛的最后一分,至今还留在很多排球迷的手机相册里：1米97的翟德军踩着步点高高跃起，小臂抡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重结结实实砸在日本队场地的死角，裁判哨响的瞬间，整个黄龙体育中心的观众席都在喊他的名字，他攥着沾了汗的排球对着看台深深鞠了一躬，额前的碎发被汗湿成一绺，脸上的笑亮得晃眼，那一场他拿到全场最高的21分，扣球成功率超过55%，是中国队拿下铜牌的头号功臣。
我做体育赛事报道快十年,见过不少少年成名的运动员，但翟德军是少有的，站在聚光灯下还能透出一股“野生”韧劲的小孩，和他聊过三次，每次话题绕到最后，他都会提起烟台老家海边的沙坑，说“我所有的球感，都是那时候摔出来的”。
海边沙滩摔出来的排球瘾
翟德军是山东烟台龙口人,和很多从小被父母送进体校走职业路线的运动员不一样，他的排球生涯是从海边的“野球局”开始的。
他爸爸是当地业余排球队的爱好者,小时候翟德军长得瘦，换季就感冒发烧，爸爸周末去沙滩打球就把他带在身边，本意是让他多跑两步锻炼身体，没想到小孩一沾排球就着了迷，那时候他连专业排球都没摸过，拿的是十几块钱一个的胶皮充气排球，网子是两个叔叔用竹竿插在沙里搭的，规则也乱，经常是五六个人混着打，谁接不到球就罚买冰棍。
11岁那年夏天的事,翟德军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和爸爸搭档对阵两个来旅游的大学生，最后一分球擦着网边往沙坑的方向落，他想都没想就整个人扑了出去，膝盖磕在埋在沙里的碎贝壳上，划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血混着沙往下流，爸爸要拉他去旁边的诊所消毒，他抱着球死活不肯走：“打完这局再去，我们还差一分就赢了。”最后球是赢了，他去诊所消毒的时候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还攥着那个磨得发白的胶皮排球，跟爸爸说“下次我肯定能接得更稳，不用摔这么狠”。
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泡在沙滩上,妈妈每次给他洗衣服，兜里、裤腿里都能抖出小半捧沙，膝盖、胳膊肘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旧疤摞新疤，12岁那年烟台市体校去龙口选苗子，教练摸了他的骨龄，说这小孩能长到1米95以上，而且脚步比同年龄的孩子灵活太多，是个打主攻的好料子，就这么着，翟德军才第一次摸到了专业的硬排球。
刚进体校的第一个月,他的手肿得像馒头，专业球硬度高，他之前打惯了软的胶皮球，每次扣球都震得虎口发麻，晚上躲在被窝里擦红花油，怕给爸妈打电话的时候哭出来，每次都只说“挺好的，教练夸我进步快”，他当时的启蒙教练后来跟我说，那批小孩里翟德军不是身体条件最好的，但是最能扛的，冬天早上六点出操，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训练场的，雪下得厚，他就自己先把场地上的雪扫干净，等队友来的时候他已经垫了快一百个球了。
冷板凳坐出来的“大心脏”
2020年翟德军升到山东男排一队,刚进队的时候，他是队里的边缘替补，整个2020-2021赛季的排超联赛，他一共只获得了3次替补出场的机会，加起来打了不到20分钟，唯一的一次得分还是个运气球，扣球擦着网带掉在了对方场地。
他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说最难受的不是坐冷板凳，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教练的期待，有一次联赛对阵上海队，队里的主力主攻受伤，教练临时派他上场，他上去之后连续接飞了两个一传，扣球还出了一次界，刚打了半局就被换了下来，下场的时候教练当着全队的面骂他：“你要是怕疼怕失误就别打主攻，回去再练三年！”他当时没哭，回到更衣室抱着球坐了一个多小时，队友都走光了才敢掉眼泪，不是觉得委屈，是怪自己明明练了那么久，一上场就手抖，什么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从那之后他给自己加了量：每天早上比队友早一个小时到训练场练一传，晚上队里训练结束之后，他还要拉着陪练加练100个发球、200个扣球，陪练下班要去接孩子，他就求人家再多给喂20个，说“练不完我今天睡不着觉”，他还专门买了个小录音笔，把教练每次骂他的话都录下来，训练前就拿出来听一遍，提醒自己别犯同样的错。
2022年他第一次入选国家队,刚去的时候跟不上国家队的训练强度，扣球总找不准点，吴胜指导专门给他开小灶，每天训练结束之后留他加练半小时的脚步移动和扣球点判断，练到最后他的鞋磨破了洞，袜子上全是血印子，他都没吭过一声，2023年世界男排联赛对阵巴西队的那场比赛，中国队之前已经连输两局，第三局局末还落后2分，翟德军临危受命上场，连着三个重扣得分，帮中国队把局分扳了回来，最后爆冷3:2赢了里约奥运会冠军巴西队，赛后采访的时候我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个苹果的边，问他是不是比赛前饿了，他挠挠头笑：“我妈给我塞的烟台苹果，每次打比赛都带一个，咬一口就觉得踏实，像在家里打球一样。”
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多跑了几步
现在很多媒体写翟德军,都喜欢用“天才主攻”这个词，我每次看到都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只要看过他训练的人都知道，他的天赋在职业运动员里真的不算最顶尖的：他的原地弹跳比同位置的张景胤矮了5公分，爆发力也不算顶级，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比别人肯练，比别人愿意多动脑。
我去年去排超联赛的现场采访,赛前看见翟德军坐在场边翻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各个队的拦网习惯：“××队副攻喜欢跳早半秒，扣球可以打慢一点”“××队的自由人防斜线差，关键分可以扣斜线”，他说这两年他已经记满了3本这样的笔记，没事的时候就翻，晚上回宿舍也不玩游戏，就看国外优秀主攻的比赛录像，日本的西田有志、波兰的莱昂，每个人的扣球习惯、脚步移动他都反复看，看到好的技术动作就记下来，第二天训练的时候试着用。
2023年排超联赛山东对阵北京的半决赛,翟德军第二局跳起来扣球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崴了脚，当时就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要给他换下场，他摆了摆手，让队医给他缠了两圈胶布，咬着牙打满了剩下的3局，全场拿了22分，帮山东队赢下了比赛，下场的时候他连路都走不了，是队友把他背下场的，队医说他要是再打十几分钟，很有可能造成韧带撕裂，留下永久性的伤，他当时笑着说：“那也值了，队里需要我，我不能下去。”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但最后泯然众人的年轻运动员，很多人刚打出一点成绩，就被商业活动、流量光环裹挟，今天拍综艺明天接代言，练球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水平下滑得厉害，很快就没了声音，但翟德军不一样，去年赛后采访我见过他给小球迷签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手里拎着一个装运动饮料的塑料袋，给每个小孩签完名都会多说一句“好好练球，下次我在场上接你的扣球”，一点架子都没有，眼睛里全是对排球的热乎劲，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孩以后肯定能成，他身上那股不飘、不躁的劲，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00后要扛着中国男排往前走
杭州亚运会拿了铜牌之后,翟德军在采访里说，他其实挺遗憾的，半决赛输给了伊朗，没能打进决赛，不然可以给球迷一个更好的交代，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比完赛，汗还没干，手上的胶布都磨破了，露出下面的老茧。
很多人说中国男排这些年青黄不接,成绩一直上不来，之前连亚洲都冲不出去，但是在我看来，翟德军这批00后运动员的出现，其实已经给中国男排带来了新的希望：他们不怕输，敢打敢拼，面对世界强队也不怯场，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真的热爱排球，不是为了拿成绩、拿奖金才打球，是真的享受球砸在地上的那种声音。
现在翟德军正在跟着国家队备战巴黎奥运会的资格赛,前段时间我跟国家队的队医聊天，他说翟德军现在每天还是最早到场馆、最晚走的那个，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缠上胶布继续练，有时候练到手腕疼得抬不起来，贴个膏药第二天照样来，我问翟德军有没有想过要是打不上奥运会怎么办，他说：“没想那么多，先练呗，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拼尽全力，我才22岁，就算这次没赶上，还有下一次，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让全世界看见中国男排的实力。”
前几天我刷到翟德军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自己小时候在烟台海边打球的照片，那时候他还没长个，瘦瘦小小的，抱着个胶皮排球站在沙滩上笑，配文只有一句话：“还是喜欢球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之前问他,打了这么多年球，有没有觉得累的时候，他说偶尔也会累，但是只要一摸到球，一听见场边球迷喊他的名字，就觉得什么累都没了，是啊，他本来就是那个在海边追着球跑的少年，从烟台的沙滩到亚运会的赛场，他走了十几年，他的故事还长着呢，未来还有更多的赛场等着他去闯，还有更多的奇迹等着他去创造，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敢冲敢拼的00后尖刀，一定会带着中国男排，走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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