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延吉拍民俗写真,拍完本来打算去网红墙打卡,半路上被西市场后身民强胡同里的喧闹声勾住了脚,老槐树撑出半亩凉荫,十几个朝鲜族阿爸依(大叔)围坐成圈,马扎压着晒得发皱的水泥地,中间摆着个磨掉漆的塑料棋盘,棋子不是常见的圆形木片,是八角形的,红的绿的摆得整整齐齐,穿白背心的金永焕大爷啪地把棋子拍在棋盘上,喊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飞象!将军!你这输了啊老李!”
我挤进去凑了一眼,当场就懵了:那只“象”直接从金大爷的半场跨过了棋盘中间的界线,落到了对方的卒林线旁边,我下意识接了一句:“大爷,中国象棋里象不能过河啊!”旁边摇蒲扇的李大爷转过头,一口混着朝鲜语口音的东北话逗我:“小丫头,我们这是朝鲜象棋,象不光能过河,还能管半张棋盘呢!”那天我腿蹲到麻都舍不得走,跟着两个大爷学了半下午规则,才发现这门流传了上千年的棋类,藏着太多我从来不知道的惊喜。
第一次蹲在延吉胡同里,我被朝鲜象棋的“反常识”规则整懵了
之前我也算个中国象棋的业余爱好者,小时候跟着我爸下过好几年,本以为棋类都是一通百通,真蹲下来看朝鲜象棋才发现,除了棋盘都是9纵10横的布局,其他规则几乎处处“反常识”。
金大爷那天特意给我递了个塑料小马扎,还给我倒了半杯凉白开,边下边给我讲区别:首先是棋子长得不一样,朝鲜象棋的棋子都是八角形的,据说是对应朝鲜传统建筑的八角飞檐,颜色是红配绿,不是中国象棋的红配黑,上面的字也有说法,老一辈用的棋子正面写汉字,背面写谚文,年轻一代玩的很多是双面谚文,不过金大爷他们下棋只用纯汉字的,说“老祖宗传下来的写法,看着亲切”。
最让我吃惊的是规则的差异:中国象棋里最核心的“楚河汉界限制”,在朝鲜象棋里几乎不存在,兵卒不用过河就能横着走,象不仅能过河,走的还是“用”字——也就是横走两格再斜走一格,比中国象棋的“田”字范围大得多,金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下棋,最喜欢用象偷袭,经常别人盯着车的时候,他的象已经绕到后方将军了,还有更有意思的:炮必须隔着一个棋子才能走,也必须隔着一个棋子才能吃,而且炮不能隔炮,也不能吃炮,金大爷说这是老祖宗定的规矩,“炮是打远的,总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吧”,将和士的活动范围虽然也在九宫格里,但不光能走直线,还能走斜线,甚至车也能在九宫格里斜走,我那天看的那局,李大爷本来都占了上风,结果金大爷直接把车斜着走了一步,直接将军,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那天我蹲在旁边看了三局,金大爷赢了两局,输了的那局拍着大腿后悔了十分钟,说刚才不该把象走那么远,他说自己今年72岁,老家在珲春的村子里,10岁就跟着爷爷下朝鲜象棋,小时候村里没有电视没有麻将,大家吃完饭就蹲在村口的大榆树底下下棋,从日落下到月亮出来,家里人喊吃饭都舍不得走,“那时候棋比饭香,谁要是赢了全村的高手,能吹半年牛”。
从宫廷到巷陌,朝鲜象棋其实是中朝文化交流的“活名片”
我之前刷到过不少网上的争论,有人说朝鲜象棋是韩国人发明的,也有人说就是中国象棋改的,没必要单独列出来,跟着金大爷学棋的时候我特意查了不少资料,还问了我在延边大学学历史的朋友,才发现这门棋本身就是中朝文化交融最好的证明,根本没必要争来争去。
根据延边大学公开的研究资料,朝鲜象棋的原型就是北宋时期的中国象棋,当时通过辽金的边境贸易和使者往来传到了高丽王朝,一开始只有贵族才能玩,后来慢慢流传到民间,结合朝鲜半岛的生活习惯和战争特点改了规则:比如古代朝鲜半岛和东南亚贸易频繁,有过使用象兵的记载,所以才把象的活动范围放大,允许过河;还有朝鲜古代的城池大多是方形的,守城的将领可以在城内灵活调动,所以才加了将和士可以走斜线的规则,我还在延边博物馆见过一副出土的李氏王朝时期的朝鲜象棋,棋子是铜制的,上面全是汉字,和现在中国象棋的写法几乎一模一样,旁边的注解写着,当时高丽的文人还写过不少棋诗,两军对垒坐沉吟,一着争先意自深”,和中国古代的棋诗风格完全相通。
金大爷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视频,是2019年他去平壤参加民间朝鲜象棋交流赛的录像,他穿了件新的朝鲜族短褂,手里拿着他那副铜制的棋子,那是他那次比赛拿老年组第三名的奖品,“当时去参赛的有中国人、朝鲜人、还有韩国过来的棋友,大家规则都差不多,坐下来就能下,不用翻译,棋走一步就都懂了”,他说现在延边州每年都会办朝鲜象棋的比赛,最多的时候有200多人参赛,一半是朝鲜族一半是汉族,还有不少从东北其他地方过来的棋友,去年的比赛里有个从沈阳过来的汉族小伙子,才23岁,拿了青年组第二名,“那小伙子聪明,学了半年就下得特别好,说平时在网上和韩国的棋友下,线下比赛还是第一次来”。
我那时候就特别有感触:很多人总喜欢给文化贴标签,说这个是你的那个是我的,其实真正好的文化从来都是流动的,就像朝鲜象棋,它从中国传过去,又结合了当地的文化改了规则,现在又传回中国,成了延边老百姓生活里的乐趣,还能当民间交流的纽带,这本身就是文化最珍贵的地方,哪有什么泾渭分明的界限?能让普通人坐下来开开心心下一局棋,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别让朝鲜象棋,只留在老人的马扎上
和金大爷熟了之后他跟我念叨,现在年轻人下朝鲜象棋的越来越少了,他小时候珲春的村子里,十几岁的小伙子几乎都会下,现在他们胡同里常下棋的只有7个人,全是60岁以上的老人,他的儿子只会下中国象棋,孙子以前根本不知道朝鲜象棋是什么,前两年社区开了公益班,他主动报名当老师,才把自己孙子拉去学,现在小孩12岁,已经能下赢不少老头了。
我特意在延吉的大学城问了10个大学生,有8个不知道朝鲜象棋和中国象棋的区别,还有3个以为朝鲜象棋“是韩国的棋”,我去民俗园逛的时候,门口的文创店卖的全是朝鲜鼓钥匙扣、朝鲜族服饰冰箱贴,问老板有没有朝鲜象棋的周边,老板摆了摆手说:“那玩意儿老气,年轻人不买,进了货也卖不出去。”说实话我当时挺难受的,这么有意思的棋,现在居然成了“老气”的东西,很多人连了解的机会都没有。
在我看来,现在我们总说要保护非遗,保护传统文化,其实最核心的不是把它放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供着,而是要让它活起来,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我后来在B站搜过朝鲜象棋,有个up主做了一期规则讲解视频,有十几万播放,底下好多人留言说“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棋,想玩”,还有人说希望出个手游版,平时可以和朋友联机玩,金大爷说现在他的公益班已经有30多个小孩了,一半是朝鲜族一半是汉族,最小的才6岁,坐那下棋的时候坐得特别端正,“我教他们下棋,不光教规则,还教道理,你看朝鲜象棋里象能过河,就是告诉人不能死脑筋,要懂得变通;炮不能打炮,就是告诉人不能窝里横,要一致对外,这些道理,比棋本身还重要”。
我离开延吉的时候,金大爷送了我一副塑料的朝鲜象棋,正面是汉字,背面是谚文,还有一张他自己打印的规则说明,我现在放在家里的书架上,朋友聚会的时候经常拿出来玩,大家都觉得比普通的象棋有意思,玩法更灵活,经常下着下着就笑成一团,上次有个韩国来的交换生来我家玩,看到这副棋特别惊讶,说他爷爷也下这个,我们当场就下了一局,我用金大爷教我的“飞象偷袭”的招,赢了他半子,两个人都特别开心,虽然我们母语不一样,但是棋的规则是通的,文化的共鸣也是通的。
其实朝鲜象棋从来不是什么小众的“外国棋”,也不是只属于老人的旧玩意,它是藏在东北老街巷里的生活乐趣,是中朝文化交流了上千年的活证明,它的价值从来不是被拿出来当文化争论的筹码,而是让普通人在一兵一卒的进退里,体会到东方智慧的乐趣,感受不同文化交融的温度,我现在每次看到书架上的那副棋,都会想起延吉胡同里的老槐树,想起金大爷拍着大腿喊“飞象将军”的样子,那才是文化最鲜活的样子——它从来不在书本里,也不在博物馆里,就在普通人的马扎上,在每一局有输有赢的对弈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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