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的北京南城业余足球联赛,我们队又输了，终场哨响的时候，队里大半的人都叉着腰喘粗气，眼神下意识就往场边那个穿17号球衣的中年男人身上飘——他叫周建设，我们私下里都叫他“最差先生”，这个头衔他已经戴了快3年。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被冠上“最差先生”头衔的人：有世预赛上放弃回追被骂到退网的国脚，有CBA赛场上投丢绝杀球被球迷寄刀片的球员，甚至有奥运会上没拿到金牌被骂“浪费国家资源”的运动员，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觉得“最差先生”就是能力不行、态度不端的代名词，直到我认识了老周，又亲眼见过那些职业赛场的“最差先生”私下的模样，我才明白：我们随口贴上的“最差”标签，背后藏着的是普通人最朴素也最执着的体育热爱。
业余球场上的最差先生：踢了20年球，我还是总被骂
老周今年42岁,在南城开了一家10平米的水果店，每天凌晨3点要去新发地进货，晚上10点才关店，一周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周六下午的3小时，雷打不动要来踢球。 年轻的时候他是机床厂的主力边后卫，跑起来风都追不上，28岁那年给单位拉货出了车祸，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半年，再下地的时候，别说跑，走快了腿都疼，他歇了10年没碰球，38岁那年儿子考上了足球特长班，给了他一双旧球鞋当生日礼物，他穿着那双鞋在小区操场跑了两圈，回来跟老婆说“我想回去踢球”。 他进我们队的时候，队长本来不想收：转身慢、跑不动，传球永远偏半米，上去踢就是给对方送机会，架不住老周软磨硬泡，说“我不要主力位置，我给大家当后勤，搬水买饮料擦球门，缺人的时候我顶两分钟就行”，就这么留在了队里。 “最差先生”的头衔是3年前的淘汰赛上拿到的，那天我们踢街道杯的半决赛，赢了就能进决赛拿奖金，最后补时阶段我们还1:0领先，队长把老周换上去拖时间，结果他接队友回传的时候脚滑，直接把球捅给了对方前锋，对方单刀破门，我们最后点球大战输了。 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骂他：“就知道你不行，上来干嘛？”“三年了踢个球还能漏，你是不是故意的？”老周蹲在台阶上，从包里掏出冰红茶一瓶一瓶给大家递，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反复说“对不住各位，晚上我请大家吃烤串赔罪”。 那天我去路边便利店买水，撞见他蹲在树底下给老婆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马上就回去，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你肠胃炎刚好别吃凉的……儿子的考试我问了老师，发挥没问题，你别担心。”我才知道，那天他早上5点就送急性肠胃炎的老婆去医院挂水，中午刚把老婆送回家，又开车送儿子去昌平的足球特长生考点，来回跑了100多公里，到球场的时候连热身的力气都没有，是他主动跟队长说“你们要是缺人我就顶，我能扛”。 那天晚上吃烤串，老周喝了两瓶啤酒就哭了，说“我知道我踢得差，但是我就是喜欢踢球，年轻时候的梦想没实现，现在能上场跑两步就知足了，我也不想拖大家后腿，就是有时候忍不住想多踢会儿”。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特别惭愧，我们这些人来踢业余联赛，本来就是为了下班之后放松开心，但是一到输球的时候，我们就忘了初衷，只想找一个软柿子捏，找一个人背锅，老周脾气好，从来不会反驳，每次失误了第一个道歉，每次比赛最早到最晚走，给大家买水买补给从来不要钱，我们享受着他的付出，转头就把“最差先生”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好像只要骂完他，我们自己上半场丢的三个必进球、漏的两个防守空档就都不存在了。 我始终觉得，业余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给普通人一个安放热爱的地方，我们总嘲笑老周是“最差先生”，可他每周挤出来的那3小时踢球时间，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来得珍贵，他对足球的热爱，也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纯粹。
职业赛场上的最差先生：被网暴3年，他消失在了人海里
我2019年去上海做中超冬训报道的时候,见过当时还在上海上港的傅欢，那时候他刚坐稳主力边后卫的位置，是联赛里最被看好的年轻后卫之一，其他球员训练结束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场上加练传中，零下3度的天气，他穿个短袖，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手套上全是草屑。 我上去采访他，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说“小时候家里穷，我妈攒了半年工资给我买了第一双真皮球鞋，我那时候就跟我妈说，我要踢进国家队，要踢世界杯”，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手上的旧疤还清晰可见——那是之前亚冠赛场上铲球被对方鞋钉刮的，缝了7针，第二天他就带伤上场了。 谁也没想到两年之后，他会成了全国网民嘴里的“最差先生”，2021年世预赛对阵澳大利亚，他在防守的时候放弃回追的镜头被剪成了鬼畜视频，全网刷屏，“散步帝”“不爱国”“最差国脚”的标签贴得死死的，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一夜之间多了几十万条骂声，连他发女儿过生日的动态，都有人在下面留言“有个这么丢人的爹，你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没过多久他就销了号，也很少出现在职业赛场上，有人说他被雪藏了，有人说他直接退役了，直到今年春天我去上海出差，朋友拉我去踢一个业余球赛，我在场边看到一个带小孩踢球的中年男人，胖了一圈，戴个鸭舌帽，我认了半天才敢认是傅欢。 休息的时候我们聊了两句，他说现在已经半退役了，开了个青少年足球培训班，每天带六七岁的小孩练基础动作，也挺好的。“刚开始被骂的时候我确实不服，那场球我之前已经跑了12公里，腿早就抽筋了，我不是不追，是真的追不上，后来骂的人太多了，连我爸妈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我就想算了，不踢职业就不踢了，带小孩也挺好的。”他指着场上跑的小孩笑，“你看那个穿7号的，去年U10比赛拿了最佳射手，比我那时候强多了，以后说不定能替我圆世界杯的梦。” 那天我站在场边特别感慨，我们好像总习惯用一场比赛里10秒的失误，去否定一个人十几年的职业生涯，我们骂他是最差先生，却忘了他为了进国家队，每天加练到深夜，累到胃出血住院；忘了他在亚冠赛场上拼命防守，帮球队拿到了第一个亚冠冠军；忘了他每次拿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家的小学捐足球装备，在我们的语境里，只要你犯了一次错，你就永远是“最差先生”，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和他情况一样的还有吴曦，1:3输给越南那场球之后，他因为躲球、吃海参的梗被骂了整整两年，成了中国男足“最差先生”的代表，连他给女儿开家长会都被人拍下来骂，今年他回了申花，我去看他踢了一场球，对阵山东泰山，他为了抢一个头球，和对方后卫撞在一起，眉骨撞破了流了一脸血，队医给他简单缝了5针，他转头就又跑回了场上，最后那场球他拿了全队最高的评分，却没几个人报道。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最难过的就是看到这些：观众永远只记得你失误的那10秒，永远不会记得你拼了10年的路。“最差先生”的标签一旦贴上，你之前所有的付出和努力，就全都被抹杀掉了。
我们为什么总需要一个“最差先生”来背锅？
我常常在想,不管是业余球场还是职业赛场，我们为什么总需要一个“最差先生”？ 后来我想明白了，“最差先生”本质上就是大家的情绪出口：输了球，我们不愿意承认自己能力不行，不愿意承认整个团队都有问题，不愿意去思考背后更深层的原因，所以找一个最容易攻击的人，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身上，骂完他，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生活，不用为失败负任何责任。 就像我们队输球，所有人都骂老周的回传失误，没人愿意提我上半场丢了两个必进球，没人愿意提我们的中后卫漏了三个防守空档；就像国足输越南，所有人都追着吴曦骂，没人愿意问为什么我们的注册球员人数还不如越南的十分之一，没人愿意管联赛里多少球队欠薪，球员连工资都拿不到，没人愿意思考我们的青训体系烂了多少年，好像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最差先生”，我们这些看客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心安理得的指责，不用为中国足球的发展出一分力。 我16岁那年也当过一次“最差先生”，那时候我代表校队踢市高中联赛的决赛，那天刚好是我生日，我是守门员，那场球我们2:3输了，我丢了三个球，下场之后所有队员都围着我骂，说我是“废物”“最差守门员”，我那时候特别委屈，把手套扔在场上就跑了，半年都没敢碰足球，后来教练找我，给我看了那场球的录像：整场比赛我们的后防线漏了7次单刀，我扑出去了4个，最后三个丢球，两个是后卫回传失误，一个是点球，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但那时候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背锅的，我就成了那个“最差先生”。 那时候我才知道，被贴上“最差先生”的标签有多疼，你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在大家的情绪面前，一文不值。
“最差先生”从来不是体育的反义词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那些跌跌撞撞还在坚持的普通人。 我们队现在已经不逼着老周踢主力了，每次比赛最后10分钟，不管领先还是落后，我们都会把老周换上去，让他踢会儿，他每次上场都特别拼，就算跑不动也会使劲追，上个月的联赛，他接了我一个传中，头球顶进了球门，那是他三年来第一个进球，我们全队都冲上去抱着他跳，比拿了冠军还开心，那天我们都喊他“周最佳”，他笑着笑着就哭了，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进不了球了”。 傅欢现在带的U12小队，去年拿了上海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冠军，他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是“他们比我强，以后肯定能踢进世界杯”，你看，他的足球梦，换了一种方式在延续，吴曦今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知道很多人骂我，但是我还是想踢，能多踢一天是一天，能为中国足球多做点事就多做点”。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光芒万丈的冠军，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这些被叫做“最差先生”的普通人：他们可能跑不快，可能会失误，可能拼尽全力也拿不到冠军，但是他们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眼里的光和冠军是一样的。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精神还有后半句：更团结，它从来不是只属于赢家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站在场上奔跑的人。“最差先生”从来不是体育的反义词，那些一输球就忙着找背锅侠、忙着贴标签、忙着网暴别人的人，才是真的不懂体育。 上周的比赛我们虽然输了，但是老周上去踢了10分钟，传了个特别漂亮的直塞，助攻队友进了一个挽回颜面的球，下场的时候他拿着毛巾擦汗，笑着跟我们说“这次没拖后腿吧”，我们都喊“周哥牛！今天最佳！”，他挠着头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特别可爱。 你看，哪有什么永远的最差先生啊，不过是一群热爱体育的普通人，在生活的一地鸡毛里，挤出来一点时间，在自己热爱的场地上跌跌撞撞而已，比起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这些不完美的“最差先生”，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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