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临睡前刷微博,恰好刷到资深体育媒体人朱世巍新发的一条动态：配图是四张边缘已经微微发卷的旧照片，拍的是1993年湖北武汉某国营机械厂的职工足球赛决赛，煤渣铺的跑道坑坑洼洼，场上的球员一半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一半穿跨栏背心，脚下清一色的回力球鞋，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有人扛着孩子、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最角落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半块冰棍盯着球场，连化了滴在手上都没察觉。 配文只有短短一行：“那天我是场边捡球的球童，点球大战踢到第7轮才分出胜负，整个厂的人喊得我耳朵嗡了三天，赢球的队每人奖了一条毛巾一块肥皂，全队凑了5块钱去厂门口吃了一大锅热干面加蛋，那时候没人聊年薪，没人赌球，踢飞点球的小伙子第二天上班，大家见了还拍他肩膀说踢得好。” 这条微博发出来不到12小时就有了近万条评论，我翻了整整40分钟，越看越觉得鼻子发酸：我们聊了这么多年“体育产业化”“足球改革”“全民健身”，到最后原来最打动人的，从来都不是屏幕里年薪千万的球星，也不是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金牌，而是这些藏在旧照片里、藏在普通人日子里的，不带一点功利的热爱。
那条微博的评论区，藏着几代中国人的体育记忆
我在评论区看到了上千个普通人的故事,比任何体育专题片都更鲜活。 ID叫“老郭爱踢球”的网友是山东潍柴的退休职工，今年58岁，他说自己当年就是车间足球队的左后卫，90年代他们厂20多个车间，每个车间都有自己的足球队，每周六下午固定是“球赛时间”，不需要专门组织，到点大家换了鞋就往球场跑，家属们自带小板凳坐在场边，织着毛衣看球，谁家男人踢得好，周围的阿姨们能夸半个月。“那时候赢了球没有奖金，就车间里出钱给每人发一套劳保用品，肥皂、毛巾、洗发水，比现在拿几千块钱奖金还开心，输了也没人骂，大家一起AA去厂门口吃炒鸡，喝两盅散装白酒，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练球练球。”现在老郭膝盖磨损严重踢不动了，每周还是雷打不动去社区球场报到，给年轻人当拉拉队，上个月社区球场的球门网破了，他带头凑了800块钱换了新的，还自己掏钱买了两箱矿泉水放在场边，谁来踢都能拿。 还有个95后的女网友留言说，她爸就是当年沈阳纺织厂的前锋，家里至今还压着当年的队服，胸口印的“沈阳纺织”四个字早就洗得模糊不清，领口也磨起了球，她爸每年都要拿出来晒两次，一边晒一边跟她讲当年踢决赛的场景：“你不知道，那时候你妈就在场边，我进了第一个球就往她那边跑，她脸都红了。”受爸爸影响，她从小就爱踢球，现在是杭州一支业余女足的边锋，上个月拿了杭州市业余女足联赛的冠军，她爸特意坐了20多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来，举着手机拍了整整90分钟，散场的时候塞给她一块用了20多年的旧怀表，说当年他拿厂队冠军的时候爷爷就送了这个，现在传给她。 我自己看完这些评论特别有共鸣：我爸当年也是南昌铁路局段的篮球队员，小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周末跟着他去单位打球，他在场上跑，我就蹲在场边给他看衣服，赢了球他就会给我买一根5毛钱的冰棒，我们父女俩走回家的路上，他还会一路跟我复盘刚才哪个球投得好，哪个球失误了，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篮球规则，就觉得场上跑的人都闪闪发光，场边的笑声比什么都好听。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的体育启蒙，从来都不是电视里的奥运会，也不是学校里的体育课，就是这些父辈们在厂矿、在社区、在空地上的奔跑，是那种没有功利、不问结果的热爱，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别让“体育”成了屏幕里的奢侈品，普通人的热爱才最值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起“体育”，第一反应好像都是职业联赛、明星球员、金牌榜、上亿的赞助费，好像体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需要花很多钱才能参与的“高端爱好”。 前阵子我和几个朋友想踢球，家附近找了一圈，唯一的公共球场早就改成了停车场，收费的笼式足球场踢两个小时要380块，人均下来要50多，我们一群上班族踢完还要AA吃饭，一次下来人均一百多，踢了两次就有人说“有点贵，要不下次还是在家看球吧”，还有朋友送孩子去学足球，一节课200块钱，学了半年教练就旁敲侧击问“要不要走职业路线？要不要参加考级？一年交三万块钱保证拿证，升学能加分”，朋友一下子就犹豫了：本来就是想让孩子锻炼身体，怎么就变成了一笔功利的投资？ 朱世巍在那条微博的后续里也说：“现在好多人骂中国足球不行，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多久没自己下场踢过球了？多久没陪孩子去操场跑两圈了？骂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轮到自己动的时候就说没时间、没场地、太累，那足球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体育本质上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职业，而是所有人的生活啊。 我家小区去年之前还没有正经的运动场地，楼下的空地上全是杂草，下雨就积水，我们几个爱打球的人每次都要骑20分钟电动车去别的社区球场，后来我们几个拉了个群，找物业协商，大家凑了两万多块钱，社区又补贴了三万，把那块空地铺了塑胶，装了篮球架和照明灯，还划了半个小足球场，现在每天下班，那块场地就特别热闹：有刚上小学的孩子跟着爸爸学踢球，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组队打半场篮球，还有阿姨们在边上跳广场舞，互不干扰，特别和谐，上个月我们搞了第一届小区篮球联赛，一共8支队伍，奖品特别寒酸：冠军每人一个定制篮球，亚军一人一个运动水壶，季军就是一人两条擦汗毛巾，但是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小区居民围观，还有阿姨主动搬了家里的凳子给大家坐，给场上的人递矿泉水，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小朋友举着硬纸板写的“爸爸加油”，站在场边喊得脸都红了。 我那天站在场边看，突然觉得比我之前去现场看CBA总决赛还感动：职业联赛的欢呼是给千万年薪的球星的，而这种场边的加油声，是给每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打得有多好，不需要拿什么名次，只要你站在场上跑，就有人为你欢呼，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现在好多人说“体育要破圈”，要搞商业化，要赚钱，可是如果体育最后变成了只有花钱才能参与、只有打得好才有资格喜欢的东西，那才是真的走远了，那些买不起昂贵装备、踢不了职业比赛的普通人，那些下班了挤时间跑半小时步、周末约朋友踢一小时野球的人，那些在场边为一个业余进球欢呼的人，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扎实的基本盘，他们的热爱，比任何商业合同都值钱。
从朱世巍的旧照说开去：我们需要更多“不功利”的体育氛围
这两年“村超”“村BA”火得一塌糊涂，我身边好多平时不看球的朋友，都蹲在直播间看贵州的乡村足球赛，看到球员赢了黄牛、香猪、大米的时候，都跟着乐，为什么这些没有职业球员、没有专业场地、甚至奖品都不值钱的比赛，能火遍全国？ 本质上就是大家太怀念这种“不功利”的体育氛围了：踢比赛不是为了拿奖金、不是为了出名，就是大家平时种完地、干完活，闲下来凑在一起乐呵乐呵，赢了全村人一起高兴，输了也不丢人，下次再来，我去年特意去贵州榕江看了一次村超，现场比我想象的还热闹：场上踢的有卖猪肉的老板、有中学老师、有开挖掘机的司机、还有刚放暑假的大学生，踢得确实不算专业，停球能停出三米远，射门经常踢飞，但是场边几万人的欢呼声，比我听过的任何球场的呐喊都有力量，有个卖杨梅的阿姨，拎着一筐杨梅在场边免费给大家发，说“今天我儿子上场踢，大家多给他加加油”，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是装不出来的。 反观现在我们身边的很多体育活动，早就变了味：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孩子喜不喜欢”，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业余足球赛里，经常能看到球队找职业球员代打，为了赢球互相推搡打架，甚至踢输了就投诉对方“身份造假”；还有很多人看球的唯一目的就是赌球，赢了就开心，输了就骂球员骂裁判，完全忘了看球本来是为了开心。 朱世巍在微博里说：“我们这代人小时候踢球，哪有什么专业装备，拿个粉笔在墙上画个圈就是球门，拿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破足球也能踢一下午，没人想着要当球星，就是单纯喜欢跑，喜欢出汗的感觉，现在条件好了，球鞋越来越贵，场地越来越专业，可是那种纯粹的热爱反而少了。” 我特别同意这句话：我们喜欢体育，本来就不是为了拿金牌、赚大钱，就是为了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舒服，是和朋友配合进了一个球的爽快感，是出汗之后冲个热水澡的放松，是全家人坐在一起看比赛的热闹，这些东西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也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拥有。 体育从来都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也不是用来牟利的生意，它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对奔跑、对对抗、对集体的热爱，把这些最本质的东西捡回来，比改多少规则、投多少钱都有用。
想让中国体育好，先让更多普通人能轻松摸到球
当然我也知道,现在很多人不是不想运动，是确实没条件：想打球找不到场地，好不容易找到的场地收费贵得离谱，学校的操场一放学就锁门，想跑个步路边全是车，连个合适的跑道都没有。 想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里来，光靠普通人的热爱不够，还需要整个社会多给一点支持，我老家江苏常州这几年做的就特别好：所有公立学校的体育场地，放学之后和周末都免费对外开放，只要刷身份证就能进，每个社区至少有一个免费的笼式球场或者健身广场，公园里面也都有健身步道，我上次回去周末去学校操场打球，场地上全是人：有小学生在踢足球，有阿姨在打羽毛球，有老人在散步，热闹得不行，还有深圳现在也在推“15分钟健身圈”，走15分钟就能找到一个免费或者低价的运动场地，对普通人来说真的特别友好。 朱世巍后来也在微博说，他已经联系了几个做体育用品的朋友，准备给老家湖北的6所乡村小学捐一批足球和篮球装备，还组织了几个退役的老球员，定期去给孩子们当义务教练，他说：“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就是希望这些山里的孩子，不用花多少钱也能有球踢，能体会到踢球的快乐，说不定再过二三十年，这些孩子里就能出几个真正爱足球的人，就算当不了职业球员，一辈子喜欢运动，有个好身体，也是好事。” 其实真的就是这样，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也不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有多高，而是每一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有场地，想跑步的时候有跑道，想踢球的时候有伙伴，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这就够了。 我昨天给朱世巍的那条微博留了个评论：“上周刚跟朋友踢了野球，我踢飞了一个单刀，最后输了，我请大家喝了冰可乐，吹着晚风走回家，特别开心。”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他的回复，是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旧照片里的回力鞋，是赢球之后的一碗热干面，是输球之后的冰可乐，是场边扯着嗓子的加油声，是每个普通人藏在日子里的小热爱，这些东西，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只要这些根还在，中国体育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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