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顶着35度的高温钻进城西老社区的胡同里,刚推开“为民球馆”的玻璃门,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小兔崽子我上周是不是跟你说过打之前必须戴护踝?这肿得像个包子你活该!”抬头就看见李为仁蹲在场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弹性绷带,正给个穿三中校服的小男孩缠脚踝,额头上的汗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滴,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背心,背后还印着2008年市职工联赛的logo。
认识李为仁是三年前我刚搬来这个社区,找野球场的时候被朋友领过来的,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球馆老板,直到后来打熟了才知道,这个手上满是老茧、说话直来直去的中年男人,守着这个300平的旧仓库改的球馆,已经过了12年,他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全国奖项,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更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开球馆第一年,我差点把老婆的嫁妆钱赔光
李为仁年轻的时候是当地机械厂的厂队后卫,1米78的个子,跑得快投得准,2007年还带着厂队拿过全市职工联赛的第三名,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可惜没过两年机械厂破产,他拿了三万块遣散费回了家,那时候身边的工友要么去跑运输要么去做小生意,只有他天天蹲在家附近的野球场上晃悠,琢磨着“要是能有个室内球馆,下雨天也能打球就好了”。
说干就干的他,转头就把三万块遣散费全部砸了进去,又找亲戚借了两万,租下了社区里废弃了三年的旧仓库。“那时候真的是傻大胆,啥都不懂,刷墙、铺地板、装篮球架全是我自己干,干了整整三个月,手上磨了17个水泡,最后算下来钱还是不够,偷偷把我老婆压箱底的一万块嫁妆钱拿出来买了照明灯,她知道之后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回了娘家,放话说我要是不把这个破店转出去就不回来。”
2011年球馆刚开的时候,整个区都没有几家私人室内球馆,大家都习惯了打免费的露天场,愿意花10块钱进来打球的人少之又少,第一个月算下来收入才800块。“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就睡在球馆门口的长椅上,啃五毛钱一包的泡面,好几次看着空荡荡的场地都想把门一锁走人,可摸着墙上我自己装的篮球架,又舍不得。”
后来他想了个笨办法:凡是穿校服的中学生来打球,下午5点到7点的场次全部免费,公用篮球随便用,就这一个规定,让球馆慢慢有了人气,周边中学的孩子放了学就背着书包往这跑,其中有个叫周磊的孩子,父母都是农民工,连100块钱的篮球都买不起,李为仁特意找了个七成新的篮球,在上面写了“小周专用”四个大字,放在前台专门给他留着。
“去年小周带着他的学生来我这打友谊赛,我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三中的体育老师了,一进门就给我塞了两条烟,说要是当年没我这个免费的场地,他高中说不定就跟着别人去混社会了,根本考不上体育学院。”李为仁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前台玻璃上贴的那张泛黄的合照,上面是2012年常来打球的孩子们跟他的合影,站在最边上的周磊,怀里抱着的就是那个写着他名字的旧篮球。
到2012年年底的时候,球馆终于能赚够房租和家用了,老婆也抱着儿子回了家,现在他老婆每天下午都会来球馆帮忙看前台,冰箱里永远冰着给孩子们准备的矿泉水,价格比外面的超市还便宜五毛。
我这球馆没出过职业球员,但出过比奖牌更金贵的东西
我问过李为仁,开了12年球馆,有没有遇见过好苗子送去过职业队,他摆了摆手笑得很坦然:“哪有那么多天才啊,来我这打球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有上班的白领,有上学的孩子,还有退休的老头,我这从来没出过职业球员,但出过比奖牌金贵多了的东西。”
去年春天的时候,球馆来了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每天开门就来,关门才走,一个人在最偏的场地练运球,一句话也不说,连打半场组队都不肯去,李为仁观察了他一周,知道这孩子是心里有事,每天早上都多带一份早餐,练球累了就递瓶冰可乐,也不问他为啥不开心,就拉着他打一对一,后来熟了才知道,小伙子刚跟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又被公司裁员,查出了中度抑郁症,医生让他多运动发泄情绪,他就天天泡在球馆里。
“他刚来的时候连三步上篮都走步,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开门教他投篮,练了快两个月,他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时候,抱着球蹲在地上哭了半小时,我也没劝,就递了张纸巾给他。”现在小伙子已经找了新的互联网公司的工作,上周还带着新女朋友来球馆打球,特意给李为仁带了一盒进口的护膝,说“李叔,要是没有你这个球馆,我那段时间真的撑不过来”。
球馆还有个固定的“老年场”,每周二、周四上午,周边小区的老头们都会来打球,平均年龄62岁,最大的张大爷今年已经71了,李为仁从来不收他们的场地费,还特意在老年场的边上放了急救包和电子血压计,每次他们打球都要站在边上看一会儿,去年冬天张大爷打了十分钟突然头晕,李为仁当场给他量了血压发现高到180,赶紧开车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十分钟就可能突发脑梗,后来张大爷的儿子拎着两万块现金来感谢他,他直接给推了回去:“我这球馆本来就是给街坊开的,这点事算啥,你们以后多让大爷来打球,比给我钱强。”
他这球馆还有个死规矩:打球不许骂脏话,不许欺负新手,去年有个体院的学生来打比赛,嫌队友是个上班族打得菜,当着满场的人骂人家“废物”,李为仁听见之后直接冲上去把人请出了球馆,连押金都没退:“我这地方是打球的,不是耍威风的,你要是觉得自己牛,去职业赛场耍去,别在我这欺负普通人,我这里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我答不上来,但我看得见
现在很多人一说起体育,张口就是奥运金牌,闭口就是职业联赛年薪千万,还有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篮球,第一句话就问“学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能不能中考加分?”,每次遇到这种家长,李为仁都实话实说:“我这教不了什么高水平的技巧,也保证不了拿证,我能保证的就是你的孩子来这能跑能跳,能少看点手机,能开开心心的,这就够了。”
去年有个家长带着自闭症的儿子来报名,说孩子平时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就喜欢在家拍球,问李为仁收不收,他当时直接免了孩子的学费,每次上课都特意让其他小朋友多跟他传球,现在半年过去,那个小孩已经能跟着队伍打简单的三对三了,上次六一儿童节的表演赛,他还投进了两个球,下场的时候抱着他妈妈哭,说“我能打球了”。
“我文化不高,别人问我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我答不上来那些大道理,但我看得见啊。”李为仁指着场地上挥汗如雨的人给我看,“你看那个穿白T恤的小伙子,是个程序员,天天996,之前体检尿酸高脂肪肝,每周来打三次球,现在指标都正常了;那边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刚上初二,之前减肥减得营养不良,现在每天放学来打半小时球,饭都能多吃一碗;还有刚才那个缠护踝的小孩,之前天天在家玩手机游戏,他妈妈求着我让我带他打球,现在游戏也不玩了,成绩还进步了二十多名。”
前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房租还要照交,李为仁那段时间急得嘴上全是燎泡,差点就把球馆转出去了,结果好多老球友知道了之后,主动给他转钱,说是提前预存的场地费,还有人给他送菜送口罩,加起来凑了快五万块。“解封第一天球馆挤满了人,大家啥也不说,上去就打了一下午球,我那天免费给所有人提供冰可乐,亏了一千多,但是我这辈子都没那么开心过。”
前阵子还有个开发商来找他,说要租他这个场地开生鲜超市,给的租金是现在的三倍,他直接就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早就不开球馆了,这地方是多少人的念想,我不能给弄没了,等我以后打不动球了,就把这个球馆交给我儿子,让他接着开,就给街坊邻居当运动场,多少钱都不卖。”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放学,一群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叽叽喳喳地冲进球馆,李为仁站在前台,手里拿着刚冰好的矿泉水,对着他们喊“慢着点跑,别摔了!”,夕阳从仓库的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背后的墙上,那里贴满了孩子们画的手绘贺卡,还有十几年来到这打球的人留下的便签:“李叔,我考上大学了,放假回来打球”“李叔,上次借你的护腕放前台了,谢谢”“李叔,我家娃体育中考拿了满分,多亏了你这的场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动人的体育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也不在动辄上亿的职业联赛里,它藏在普通人挥汗如雨的每一个瞬间,藏在李为仁这样的基层从业者12年的坚守里,比起那些遥不可及的冠军梦,这种触手可及的烟火气,这种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的温度,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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