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侃迪整五年,第一次见他是在我家楼下的老旧滑板场,18岁的小孩刚高考完,晒得像块炭,膝盖上的血痂混着泥,踩个边缘都磨得起毛的专业板,摔了就爬起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化的冰棒,连疼都忘了喊,那时候他跟我说,自己的梦想是当职业滑手,要拿全国冠军,要让自己的名字印在滑板板面的赞助logo旁边。 五年过去,侃迪的冠军梦没实现,连当地滑板店的赞助都没拿到,但是他说,现在自己玩滑板的快乐,比那时候满脑子想拿成绩的时候多十倍都不止。
从“要拿赞助”到“开心就好”,他用了3年摔了上百次
侃迪的第一块专业板是高考完打了半个月暑假工赚的380块,刚拿到板那半个月,他每天早上6点就爬起来到板场练滑行,摔得两个膝盖没有一块好皮,还是乐此不疲,第一次能稳稳跳出Ollie(豚跳)的时候,他给微信里200多个好友挨个发了视频,鞋头磨破了露着大脚趾,都舍不得买双新的专业滑板鞋。 上了大学之后他直接报了滑板社,那股疯劲更足了,除了上课基本都泡在板场,每天最少练6个小时,为了练尖翻,他脚踝连续崴了三次,最严重的那次打了半个月石膏,刚拆的当天就拎着板去了板场,吓得社团社长追在他后面骂“你不要命了”,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拿赞助”,当地滑板店每年会办一次街式滑板赛,冠军能拿到全年免费的板面、鞋子赞助,还能代表店去参加省级比赛,侃迪把这个比赛当成了自己“职业滑手之路”的起点。 为了2021年的那场比赛,他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动作,每天泡在板场练尖翻下三阶,摔得胳膊肘、腰上全是伤,甚至连考试周都抱着板去图书馆,复习累了就到楼下台阶跳两趟,比赛当天我也去了,他穿着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新鞋,刚上场做第一个动作就失误了,整个人往后仰,尾椎骨狠狠磕在台阶棱上,当时疼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直接被工作人员抬到了场外。 那次他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连下床都费劲,他妈妈坐在床边哭,说咱不玩这个了行不行,太危险,那时候侃迪还嘴硬,咬着牙说“我再练半年,下次肯定能拿奖”,可等他伤好回到板场,看着比他小两岁的学弟轻轻松松就做出了他练了半年都没稳的动作,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没天赋? 我那时候也劝过他,玩滑板而已,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他还跟我急,说“你懂什么,玩就要玩出个名堂,不然花那么多时间摔那么多跤,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我就发现,不止是侃迪,很多人刚接触一项运动的时候,都很容易陷入“必须要有结果”的执念里:跑个步就想着要跑马拉松拿名次,打个球就想着要进联赛当主力,连跳个绳都要跟别人比每分钟谁跳得多,好像花了时间没拿到看得见的成绩,就是浪费时间,可我们最开始接触体育的时候,明明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啊?
踩烂第三块滑板那天,他突然想通了体育的意义
侃迪的第二块板是练跳5阶的时候摔断的,第三块板断在2022年的夏天,那天他在板场死磕大乱,跳起来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板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他拿着断成两半的板坐在板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正郁闷着呢,旁边凑过来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手里拿着个一百多块的玩具板,滑两步就摔,摔了就坐在地上笑,还举着手里的板跟侃迪炫耀:“哥你看!我刚才滑了十米没摔!我厉不厉害!” 看着小孩眼睛亮得像星星,侃迪突然就想起自己刚拿到第一块板的时候,第一次能稳稳滑二十米不摔,高兴得绕着小区跑了三圈,逢人就说自己会滑滑板了,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赞助什么是职业滑手,就觉得踩在板上,风吹过耳朵的感觉,比什么都爽。 那天他拿着断板回家,翻出来自己刚玩滑板时拍的视频,看着视频里摔得鼻青脸肿还笑得傻呵呵的自己,突然就哭了,他说那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纯粹因为玩滑板开心过了:练动作成了就松一口气,成不了就骂自己没用,连跟朋友出去刷街,都满脑子想着我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没做好,别人会不会笑话我。 从那之后侃迪就变了,他不再每天死磕高难度动作,甚至连板场都去得少了,他买了个小鱼板,每天下班之后就踩着板去江边刷街,绕着江滩滑一圈,吹着风看看日落,比在板场摔一下午舒服多了,周末的时候他就带几个想玩滑板的新手练基础动作,不收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护具,后来玩的人多了,他干脆建了个滑板群,每周组织一次免费的体验课,专门给那些想玩又怕花钱、怕被笑话的新手教学。 上个月我跟着他去江边的体验课,碰到个带孩子来的妈妈,孩子10岁,有自闭症,平时连跟家里人说话都少,之前试过好多兴趣班都坐不住,没想到第一次踩在滑板上,小孩抓着侃迪的手滑了两米,突然就笑出了声,现在小孩每周都来,已经能自己滑十几米了,还会主动拉着侃迪的手,比划自己今天滑了多远,小孩妈妈拉着侃迪的手哭,说这是孩子这两年来第一次愿意主动出门跟人接触。 那天侃迪跟我说,以前觉得玩滑板出人头地才叫有意义,现在才知道,能让一个不敢说话的小孩笑出来,能让下班之后满脑子都是KPI的年轻人滑半小时板就把烦恼全忘了,这才是真的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看了太多领奖台上的热泪和世界纪录的新闻,好像体育的价值就只有拿奖、破纪录,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价值根本不在领奖台上啊,你不需要成为职业运动员,不需要拿多少赞助多少奖杯,只要你在运动的那几十分钟里,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能把所有烦心事都抛在脑后,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我在活着”,这就够了。
别被“精英体育”PUA,普通人玩运动的快乐根本不需要门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好像变成了一件有门槛的事:网上刷到的滑板视频,全是轻轻松松飞10阶、做高难度动作的大神,评论区有人说自己练了三个月还没会Ollie,就有人嘲讽“没天赋就别玩了”;跑个步发个朋友圈,配速6分就有人跳出来说“你这配速太慢了,还好意思发”;连去健身房练个瑜伽,都有人说“练了三个月还下不了腰,你这不白练吗”。 之前我在健身房碰到过一个姑娘,刚练瑜伽三个月,因为做不到下腰,蹲在更衣室哭,说自己太笨了,不适合运动,我问她最开始为什么来练瑜伽,她说是因为坐办公室太久肩颈疼,练了瑜伽之后已经好久没疼过了,我就跟她说,你本来就是为了缓解肩颈疼才来的,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非要跟别人比能不能下腰呢? 我们总被那些精英运动员的标准绑架,觉得做不到那个程度就是失败,可我们本来就不靠这个吃饭啊?侃迪现在玩滑板五年了,还是不会大乱,尖翻的成功率也只有50%,可这根本不影响他成为我们这边最受欢迎的滑手,他组织的刷街活动,每次最少有二三十人参加,有刚上初中的学生,有上班摸鱼的程序员,还有年近六十的阿姨——没错,侃迪他妈现在也跟着一起玩,他给老太太买了个小鱼板,现在滑得比不少新手都溜。 大家凑在一起根本不比谁的动作难、谁滑得快,滑累了就坐在路边吃烧烤喝冰啤酒,聊上学的烦恼,聊老板的奇葩,聊最近追的剧,好多人跟我说,自从跟着侃迪玩滑板,焦虑都少了好多,之前天天失眠,现在滑一下午板,晚上沾枕头就睡。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执念,打羽毛球总想着要赢过同事,每次打球都特别紧张,接不到球就骂自己,输了比赛要郁闷好几天,直到有次跟小区里的大爷打球,大爷打得特别菜,连发球都经常发不过网,但是每接一个球都笑得特别开心,打了半小时满头大汗,大爷递了瓶水给我说:“小伙子,打球是来玩的,不是来拼命的,你出了汗爽了就够了,赢了能当饭吃啊?” 那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运动本身的快乐了,我们做什么事都要找个意义,都要算个投入产出比,连玩都要想着我玩这个能得到什么,可“快乐”本身不就是最珍贵的意义吗?
玩体育,“没用”才是最大的用处
现在侃迪做程序员,每天996,压力大的时候就踩着板去楼下转两圈,滑个20分钟,回来满脑子的代码都清爽了,之前卡了好几天的bug,经常滑完板回来转个圈就想通了,之前他是个标准社恐,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组织几十人的活动,跟陌生人聊天一点都不怯场,他说都是玩滑板练出来的,脸皮摔厚了,自然就不怕跟人打交道了。 我们现在总说什么都要“有用”:读书要读能赚钱的书,社交要交对自己有帮助的人,连运动都要能减肥、能塑形、能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才算有用,可那些看起来“没用”的快乐,才是支撑我们走过那些难熬日子的底气啊。 你跑个步不用非要跑全马,能每天下楼跑20分钟,出一身汗,晚上睡得香,就很好;你打个球不用非要进省队,周末跟朋友打一下午,嘻嘻哈哈的,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就很好;你玩个滑板不用非要当职业滑手,踩在板上吹吹风,觉得自己特别自由,就很好。 上周我跟侃迪又去了当初认识的那个老滑板场,他踩着现在的第四块板,带着几个小孩练滑行,阳光晒在他脸上,笑得跟五年前那个18岁的小孩一模一样,他说这块板已经用了一年多了,只有正常的磨损,没有因为死磕动作摔得稀烂,估计还能用好几年,等以后结婚生了孩子,就带着孩子一起滑。 我看着他滑过去的背影,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快乐,是你踩在板上吹过的风,是你打球时出的汗,是你跑步时耳边的脚步声,是你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不需要任何意义的几十分钟。 侃迪踩烂了三块滑板才懂的道理,希望你不用摔那么多跤也能懂:普通人玩体育,从来不需要出人头地,你开心,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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