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岁的藤波勇飞甩了第二名整整40秒,撞线的时候连庆祝动作都没做,只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混着晒出来的盐粒往下掉,后背上的国家队队服湿得能拧出水,那时候我正和我们本地业余跑团的七八个人在路边撸串,大排档的大屏幕上刚好放这一幕,坐在我旁边的老周举着啤酒杯就喊了一句:“好小子!我就说他能行!”
我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见过太多被捧上神坛的“天才运动员”,但藤波勇飞是少有的,我愿意把他的故事讲给身边完全不关注体育的朋友听的人,他的人生里没有“从小天赋异禀”“一路顺风顺水拿冠军”的爽文剧本,有的只是普通人面对烂牌时的死磕,摔了跤之后的爬起,以及成名之后依然不飘的踏实——而这些,恰恰是体育最该传递给普通人的东西。
别神化藤波:他的起点,比我们身边很多跑友还低
我第一次听到藤波勇飞的名字,还是2020年他拿到日本全国铁三冠军的时候,当时媒体通稿都在写“天才少年横空出世”,直到后来我翻到他早年的采访才知道,所谓的“天才”,小时候连正常出门换季都要提心吊胆。
藤波勇飞从3岁开始就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稍微跑两步就喘得直不起腰,换季的时候更是连校门都不敢出,整个小学阶段的运动会,他永远是坐在观众席给同学加油的那个,医生当时给他的建议是“最好练游泳改善心肺功能”,就这么着,他7岁才第一次进游泳馆,比其他走专业路线的运动员晚了至少三四年,前两年训练甚至不敢游长距离,游50米就要停下来喘半天,直到15岁,他在游泳馆认识了一个练铁三的前辈,才第一次接触跑步和自行车,那时候他跑1公里就要花7分钟,这个速度别说专业运动员,连很多常年锻炼的业余跑者都比他快。
看到他这段经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想起了我们跑团的老周,老周今年42岁,是个开网约车的司机,3年前体检的时候高压180,体重180斤,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你再这么下去,不到50岁就得中风”,那时候他女儿刚上初中,他说“我还想看着我闺女考大学嫁人,不能就这么垮了”。
最开始练跑步的时候,老周连100米都跑不完,跑两步就要蹲在路边吐,他老婆拽着他说“别遭这个罪了,在家吃药养着就行”,他不肯,每天早上5点出车之前,他都要在小区里跑20分钟,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两分钟接着跑,下雨没法出门就在家爬楼梯,24层的楼,他每天爬三个来回,就这么练了一年,他瘦了52斤,上次体检所有指标全正常,上个月刚跑完自己的第一个全程马拉松,成绩3小时27分,放到业余跑者里已经算是第一梯队的水平。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最大的误解就是“天赋论”:看到有人跑的快就说“人家天生腿长”,看到有人耐力好就说“人家天生心肺功能强”,好像所有能拿到成绩的人都是天选之子,普通人再努力也追不上,但藤波和老周的故事偏偏告诉我们:绝大多数人在体育里能拿到的成绩,根本轮不到拼天赋,你愿意每天早起一小时训练,愿意拒绝高热量的垃圾食品,愿意在别人躺平刷手机的时候出门跑5公里,你就已经赢过了99%的人,哪有那么多天生适合吃体育这碗饭的人,不过是有人把你用来抱怨“我天生不行”的时间,都用在了和自己较劲上而已。
2021年那场退赛,是藤波的“成人礼”,也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体育挫折
藤波真正被中国观众熟悉,其实不是因为这次夺冠,而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那次退赛,当时东京奥运会的铁三赛场气温接近40度,地表温度更是超过60度,藤波在自行车赛段就已经出现了中暑症状,胳膊摔得鲜血直流还在硬撑,到了路跑赛段刚跑了2公里就直接栽倒在赛道上,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走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那场比赛之后,日本网友把他骂上了热搜,说他“浪费国家名额”“软脚虾丢日本人的脸”,甚至有人给他寄恐吓信,让他“滚出体育圈”,藤波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没出门,哭了不知道多少次,甚至已经把退役报告都写好了,最后是他小时候的游泳教练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你当年哮喘那么严重都没放弃,现在摔一次就怕了?”
我们总在歌颂体育里的“永不言弃”,好像在赛道上放弃是一件特别可耻的事,但我却觉得藤波那次退赛,恰恰是最有体育精神的选择,如果他当时硬撑着跑完,轻则留下中暑后遗症,重则可能直接猝死在赛道上,别说以后拿冠军,连正常生活都成问题。“敢承认自己当下不行”,其实比“硬撑着冲线”要勇敢得多。
这件事我特别有共鸣,去年我们跑团参加城市马拉松接力赛,最后一棒是团里的大二女生小楠,当时我们队一直排在前三名,只要小楠正常发挥,最少能拿个银牌,结果她刚跑了3公里就踩在了路边的石子上扭了脚,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我们在旁边加油的人都喊“别跑了,下来吧”,她还是咬着牙单脚蹦了1公里,最后是裁判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扶下了赛道,那次我们队最后拿了倒数第一,小楠回去之后在跑群里哭了快半小时,说“对不起大家,我给团队拖后腿了”。
我们没人怪她,反而都在安慰她,后来她养伤的三个月,也没闲着,每天在家练核心,平板支撑从最开始的30秒,练到能一次性撑10分钟,上个月的校运会上,她拿了女子50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拍了照片发在群里,说“我把之前丢的面子挣回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里缺了很重要的一课:承认失败不是懦弱,暂时的放弃也不是输,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让你拿健康换成绩,不是让你明明已经站不起来了还要硬撑到终点,而是你摔倒了之后,还愿意养好伤重新回到赛道上,藤波要是当年硬撑着跑完那场奥运会,我们现在根本看不到他拿亚洲冠军的一幕,小楠要是当时硬撑着跑完接力赛,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再跑步了,比起“永不言弃”,“敢停下来”才是每个普通人接触体育要上的第一课。
夺冠后的藤波还在挤地铁训练,我们跑团的人也在穿9.9的T恤刷PB
藤波夺冠之后,有媒体拍他的日常,才发现他根本没什么明星架子,每天早上还是挤地铁去训练馆,问他为什么不买车,他说“早高峰堵车的时间,我站在地铁上还能练核心,比开车划算多了”,他那辆参加亚锦赛的专业自行车,还是3年前他自己打零工赚了20万日元买的,平时训练结束就和队友一起吃食堂的定食,连专属营养师都没有,夺冠之后他说自己最大的一笔开销,就是给训练馆的队友买了一箱运动饮料。
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我们跑团群里都笑了,说“这跟我们也没啥区别啊”,我们跑团里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是所谓的“中产体育爱好者”,老周穿的跑鞋是去年跑马拉松拿的奖品,跑团的统一T恤是9.9包邮定制的,小楠每次训练都带个塑料杯子,在体育场的自来水龙头接水喝,我们周末拉LSD(长距离慢跑),跑饿了就去路边摊买个5块钱的鸡蛋灌饼,连运动饮料都舍不得买,去年团里刚毕业的小伙子阿凯,第一次跑全马就跑进了3小时,穿的还是大学时候花129块钱买的普通跑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运动”成了有钱人的标签,跑个步要穿上千块的碳板鞋,玩个露营要配几万块的装备,连跳个绳都要先买几百块的专用跳绳和减震垫,好像没点闲钱,你连体育的门都摸不到,还有人说“铁三就是有钱人的游戏,一辆自行车几十万,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藤波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打脸:他小时候练游泳的钱,还是他爸妈打两份工攒出来的,刚练铁三的时候,他连专业的骑行服都买不起,穿的是普通的短袖短裤。
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从来不会嫌贫爱富,你练了多少,就会有多少回报,装备永远是加分项,不是必选项,我见过穿几万块装备跑完全马要5小时的人,也见过穿帆布鞋跑完半马的小伙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而是你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付出多少努力,普通人玩体育,真的没必要追求什么高端装备,你能每天坚持出门走半小时,就比买了一堆装备放在家里落灰的人强一万倍。
从藤波的身上,我看到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赢别人,是赢昨天的自己
藤波夺冠之后,记者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不是巴黎奥运会拿金牌,他的回答特别实在:“我现在没想那么远,先把自己的10公里路跑成绩再提30秒就行,每次比之前的自己快一秒,都比拿冠军开心。”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自己跑了5年步,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比赛,最开始跑步是为了减肥,那时候160斤,跑5公里要40分钟,喘得像个破风箱,现在我130斤,5公里最快能跑到24分40秒,每次比之前快个10秒,我都要特意给自己买个冰淇淋庆祝,我从来没想过要跑赢谁,只要能比昨天的自己更快一点,更健康一点,就足够了。
之前我采访过一个省队的田径教练,他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练体育,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能不能拿奥运冠军”,每次听到这话他都特别无奈,他说大部分练体育的孩子,练一辈子都拿不到全国冠军,更别说奥运冠军,但这就代表练体育没用吗?当然不是,你从一个跑两步就喘的小孩,变成能跑完10公里的运动员,你从一个娇生惯养遇到点挫折就哭的小孩,变成摔了跤还能爬起来接着跑的人,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我们现在看体育比赛,总喜欢盯着金牌数,总觉得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甚至有网友骂那些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对不起国家的培养”,但这其实完全背离了体育的本质,藤波如果没拿到这次亚锦赛的冠军,他的人生就失败了吗?当然不是,他从一个哮喘严重到没法正常出门的小孩,变成能完成铁人三项的运动员,已经赢过了99%的同龄人,我们普通人也是一样,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只要你能从熬夜刷手机变成每天早起跑半小时,能从爬三层楼就喘变成能跑完5公里,能从三高缠身变成体检报告全正常,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撸串到最后,我们几个人举着易拉罐碰杯,说下个月的城市马拉松,都要争取PB(个人最好成绩),老周说他要争取跑进3小时20分,小楠说她要拿女子半马的前10名,我没说我的目标,我只希望我下次跑5公里,能比现在再快5秒。
你看,藤波这样的运动员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我们把他当成神去崇拜,而是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看到普通人也能达到的可能性,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他只是一个愿意为了目标死磕的普通人,他走的路,其实我们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都在走,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的人,这才是藤波的故事里,最打动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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