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上海宝山的一个社区野球场打球,碰到了个留着大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迪瓦茨球衣的塞尔维亚小伙,名字叫尼古拉,是当地一家青训机构的外教,那天正带着两个U12的小队员加练跑位,我们这边刚好缺人,就喊他们一起接波,我当时还笑着跟队友说“等下让着点小孩,别给人撞哭了”,结果那场球我们三个打了五六年野球的成年人,被两个身高才1米5出头的小孩打得没脾气:他俩不硬突、不瞎投,跑位像装了导航,击地球总能刚好擦过我们防守人的手掌尖落到队友手里,一个挡拆之后的分球快得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不到10分钟我们就被打下去了。
下场休息我买了两瓶冰可乐递给他,尼古拉摆了摆手说“我带的小孩14岁之前都不让碰碳酸饮料,我当教练的得做榜样”,就着矿泉水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那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塞尔维亚篮球的厉害,从来不是因为出了个约基奇,而是刻在普通人骨子里的篮球信仰。
从野球场到世界杯:篮球是刻在基因里的生活方式
塞尔维亚的总人口才687万,还没有我们武汉市的常住人口多,但就是这么个弹丸之地,最近30年给世界篮坛输送了迪瓦茨、佩贾、约基奇、博格丹、博班等几十位世界级球星,男篮常年排在世界排名前三,去年世界杯拿下亚军,举国狂欢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贝尔格莱德的中心广场挤了30多万人,连树上都爬满了看球的人,球队回国那天,机场里围了十几万球迷,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也有被举在肩膀上的小孩,举着的牌子上写着“就算输了你们也是我们的骄傲”——哦不对,去年他们是亚军,但是塞尔维亚人眼里,只要球员在场上拼了,拿第几都是英雄。
尼古拉跟我说,在塞尔维亚,你随便找个小镇子,哪怕只有几百户人家,也一定会有至少两块免费的灯光篮球场,小孩放学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写作业,是拎着球去球场占位置,大人下班了也会去凑局,上到五六十岁的老头,下到七八岁的小孩,都能凑在一起打半场,他小时候住在贝尔格莱德的郊区,家楼下的球场永远是满的,他爸来喊他回家吃饭,经常要脱了外套跟他们打半小时才肯走,“我们没有那么多补习班,也没有人觉得打球是耽误学习,我妈要是看我周末在家待着,还会催我去球场打球,说总比在家玩手机强”。
我之前看到数据说塞尔维亚注册的篮球运动员有超过10万人,平均每60个人里就有一个注册球员,而我们14亿人口,注册的篮球运动员才1万多人,这个差距真的让人汗颜,我一直觉得,所谓的篮球底蕴,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建了多少豪华的球馆,而是篮球是不是真的变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们下班之后去跳广场舞、去遛弯一样平常,当一个国家的小孩不用花钱就能找到场地打球,不用怕打球耽误学习被家长骂,那这个国家的篮球水平不可能差。
不看身高看脑子:他们的青训打了多少人的脸
那天我最惊讶的是那两个小球员的传球意识,我问尼古拉,这俩小孩是不是特意练了好几年的组织?尼古拉的回答让我愣了半天:“我们U10以下的队员,训练80%的内容都是运球和传球,根本不让练投篮,更不让练扣篮,12岁之前都不允许打正式的全场比赛,就是练基础和对比赛的阅读。”
他跟我说,塞尔维亚的青训选苗子,第一看的从来不是身高,也不是骨龄,而是球商:“你会不会跑位,能不能看到空位的队友,被夹击的时候能不能快速出球,这些比你现在长到1米8重要多了。”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想到了约基奇,这个现在的两届NBA MVP、总决赛FMVP,小时候是个一天要喝3升可乐的小胖子,跑不快跳不高,要是放在我们的青训体系里,估计教练看一眼就给刷下去了:“这么胖,身体素质这么差,打不了职业。”但塞尔维亚的教练就觉得这个小孩球商高,会传球,一路培养,才有了现在的“约老师”。
我前两年在老家的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做过志愿者,见过太多太可惜的苗子:有个10岁的小孩,传球视野特别好,打比赛的时候总能第一时间找到空位的队友,但是教练天天骂他“太怂,不敢得分”,家长也跟在后面说“你能不能有点攻击性,老传球干嘛”,后来那个小孩慢慢就不传球了,拿到球就自己硬突,哪怕前面有三个人防守也不传,家长还到处炫耀说“我家孩子现在一场球能拿20多分,进步太大了”,还有的青训机构选苗子,首先测骨龄,预测长不到1米9的直接不要,多少身高不够但是球商高的小孩,连碰专业训练的机会都没有。
我真的觉得我们的青训走偏了,太急功近利了:教练要成绩,所以就让小孩练最简单的挡拆顺下,练个人单打,容易出成绩;家长要结果,所以盯着小孩的得分看,觉得能拿高分就是打得好;机构要赚钱,所以就搞什么“扣篮表演”“明星球员包装”,吸引家长报名,没有人愿意花三五年的时间去培养一个小孩的传球意识,去教他怎么阅读比赛,大家都要快,要马上看到结果,但篮球是个需要动脑子的运动啊,你十几岁的时候靠身高靠身体能赢球,到了国际赛场上,大家身体素质都差不多,拼的就是球商,就是配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青年队有时候成绩还不错,到了成年队就打不过人家的原因。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篮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
我之前看2019年男篮世界杯的采访,塞尔维亚输给阿根廷无缘四强之后,记者问约基奇是不是队友发挥不好,约基奇直接打断记者的话说“所有的错都是我的,我没有打好,我的队友都是最好的”,后来他们回国,机场还是有几万球迷接他们,没有骂声,所有人都在喊他们的名字,给他们送花,尼古拉跟我说,在塞尔维亚,哪怕是青少年比赛,输了球教练也不会骂队员,只会跟大家一起看录像,先讲每个人这场球的亮点,再讲问题,“我们从小就被教,赢了是大家的功劳,输了是所有人的问题,没有谁需要单独背锅”。
反观我们的篮球环境,不管是职业赛场还是野球场,都太喜欢甩锅了:职业队打输了,球迷骂这个骂那个,队友之间也互相甩锅,“你刚才为什么不传球”“你那个球为什么不防”;野球场打输了,也有人埋怨队友“太菜”,下次再也不跟你一起打了;青少年比赛更夸张,家长在场边比教练还激动,小孩传错一个球,家长在场下骂得比教练还凶,到最后小孩拿到球都不敢传,就怕传错了被骂,只能自己单干。
我们太喜欢造英雄了,不管是球迷还是媒体,都盯着得分王看,觉得一场球拿30分、40分就是厉害,觉得能扣篮就是牛逼,但是从来没有人说,一场球送10个助攻的人更厉害,约基奇拿MVP的赛季,场均得分才27分,比很多得分后卫都低,但是他场均能送10多个助攻,能把整个球队串联起来,这才是篮球最本质的东西:这是五个人的运动,不是一个人的表演赛。
我们该向塞尔维亚篮球学什么?不是抄作业是找内核
这几年我们也请了不少塞尔维亚的教练,也说要学塞尔维亚的青训体系,但是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学的都是皮毛,不是内核,尼古拉跟我说,他来中国4年,换了3家青训机构,很多老板请他来,就是为了挂个“塞尔维亚外教”的名头好招生,根本不听他的训练建议:“我跟他们说U10的小孩要多练传球,不要练投篮,老板说家长要看到小孩进球,要看到小孩扣篮,不然没人报名;我跟他们说小孩训练不要太累,不然容易受伤,老板说家长觉得训练强度大才是钱花得值。”
他说在塞尔维亚,青训教练的工资不高,很多人一个月折合人民币才3000多块,但是大家都是真的喜欢篮球,愿意花时间陪小孩练,而不是为了赚钱,我们现在的篮球,太像一门生意了:场馆要收费,训练营要收费,甚至好的教练上课还要额外加钱,普通人家的小孩如果真的喜欢打球,可能连找个专业教练学习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走职业路线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用妄自菲薄,也不用完全照搬塞尔维亚的模式,但是我们至少要先搞清楚篮球到底是什么:它首先是一项给人带来快乐的运动,其次才是竞技项目,才是可以赚钱的生意,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区不用抢篮球场,什么时候穷人家的小孩只要喜欢打球就能有场地打、有教练教,什么时候我们选苗子不再只看身高和骨龄,什么时候家长问小孩的第一句话不是“今天拿了多少分”而是“今天打球开心吗”,我们的篮球才真的有希望。
后来我跟尼古拉成了朋友,有时候周末也会去看他带小孩训练,上个月他带的U12小队拿了上海当地一个小联赛的冠军,他给每个小孩的奖品不是球鞋也不是奖学金,是一个印着迪瓦茨头像的篮球,还有一张迪瓦茨的签名卡片,上面写着“篮球是你一辈子的朋友”,我看着那群小孩抱着球又蹦又跳的样子,突然就懂了:塞尔维亚篮球最厉害的密码,从来不是多少个NBA球星,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他们真的把篮球种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它变成了一辈子的热爱,这种热爱,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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