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泰伊思·皮埃尔,是202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的混合采访区,她刚冲过100米栏的终点线,脖子上挂着还没捂热的金牌,头发被汗水泡得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膝盖上的蓝色肌贴还沾着赛道上的红色塑胶屑,看见我举着写有中国媒体的牌子,特意绕开围堵的欧洲记者走过来挥了挥手,露出一口亮白的牙,完全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
那天她跑出了12秒17的成绩,不仅打破了尘封17年的欧洲纪录,还把赛前被普遍看好的美国名将哈里森甩了0.08秒,现场解说员在她冲线的那一刻愣了三秒才喊出她的名字——毕竟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家权威媒体把这个身高只有1米65、有先天性哮喘的瑞士姑娘放进夺冠热门名单。
被医生判了“运动死刑”的童年,她偏要跑赢命运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在赛道上风驰电掣的泰伊思,小时候是个连跑50米都可能喘到进医院的病小孩。
她5岁那年被确诊为重度过敏性哮喘,当时主治医生很严肃地跟她父母说:“以后尽量不要让她做剧烈运动,最好连体育课都申请免修,不然一旦急性发作可能有生命危险。”从那之后,泰伊思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两支沙丁胺醇气雾剂,妈妈出门前会反复叮嘱她“不许跑、不许跳、不许跟小朋友疯玩”,别的小孩在楼下跑跳打闹的时候,她只能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边上看着,连去游乐园都只能玩旋转木马这种慢节奏的项目。
她第一次对跨栏产生兴趣是7岁那年,邻居家的哥哥带她去家附近的社区田径场玩,她看着场上的大姐姐们一步跨过一个栏架,风把她们的马尾吹得飘起来,那瞬间她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酷的样子”,当天她趁哥哥不注意,偷偷跑到栏架边试着迈腿,身高还不到1米2的她直接被84厘米高的儿童栏绊倒,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回家的时候还哮喘发作,喘得脸都紫了,妈妈抱着她哭了一路,说什么都不许她再靠近田径场。
“我当时攥着我妈衣角跟她说,我就是想跑,喘的时候我忍得住。”后来在采访里泰伊思跟我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还下意识摸了摸膝盖上的旧疤,“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跨栏,也不知道什么是世锦赛,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当那个只能坐在边上看别人跑的小孩。”
她12岁那年偷偷报名了市里的少儿田径赛100米栏项目,为了不让妈妈发现,她每天放学都躲在公园的角落里练,没有栏架就用树枝搭个简易的障碍,跑两步就喘得蹲在地上咳,缓过来了接着跑,比赛那天她跑到第三个栏的时候哮喘就犯了,她蹲在地上调整了半分钟呼吸,连裁判都过来问她要不要退赛,她摇了摇头,扶着栏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完了全程,最后拿了倒数第一,但是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那天她站在终点线上,拿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纪念奖牌,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跑完100米栏”。
她的运动员之路走得比所有人都难:因为身高比同项目的运动员矮了近10厘米,别人练半年就能掌握的三步跨栏技巧,她练了整整3年才改过来;因为哮喘,她每次大强度训练之后都要做20分钟的雾化,冬天室外训练的时候,她戴两层口罩还是会被冷空气刺激得喘半天;国家队刚选她的时候,教练私下跟领队说“就是找过来凑数的,这个身体条件最多也就比个洲际赛”,就连她自己都在日记里写过“会不会我真的不适合跨栏”,但每次第二天闹钟一响,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把质疑踩在栏下,她的美从来不需要符合“白幼瘦”标准
2022年欧锦赛拿亚军之后,泰伊思第一次受到大范围的关注,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赞美,是铺天盖地的恶意。
有人在她的社交账号下面评论“一个女人练得浑身都是肌肉,看起来跟男人一样,一点女人味都没有”“这么壮以后谁敢娶你”“脸上那么多雀斑,怎么不去做医美”,甚至还有人拿她的哮喘说事,说“一个病秧子占着国家队的名额,真是浪费资源”。
她没有删评论,也没有跟网友对骂,专门发了一条视频回应:镜头里她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对着镜头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和小腿上的训练疤痕,笑着说“这些肌肉是我每天练6个小时、每年跨10万多个栏练出来的,这些疤痕是我跟命运对抗的勋章,我觉得它们比任何整容出来的脸蛋、节食饿出来的细腰都好看,我练跨栏是为了拿冠军,不是为了嫁人的。”
那条视频当时获得了超过2000万点赞,我身边有个叫阿爽的女性朋友就是因为这条视频,果断跟交往了3年的男朋友分了手,阿爽是个健身爱好者,练了两年力量之后体重从120斤涨到了130斤,体脂率降到了20%,以前穿不上的牛仔裤现在都能穿,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但她男朋友一直嫌她“胳膊太粗、肩膀太宽,抱起来硌得慌”,总让她别练了,在家躺着追剧就好,说“女孩子不用那么强壮”,阿爽当时看到泰伊思的视频,当天就收拾东西搬了家,现在她在杭州开了一家专门面向女性的健身工作室,学员里有生完孩子盆底肌松弛的宝妈,有要准备体考的高中生,还有50多岁来练力量防骨质疏松的阿姨,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女孩子要瘦要温柔才有人喜欢,现在我才明白,我们练力量不是为了取悦别人,是为了自己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不用怕拎不动重物,不用怕走夜路遇到坏人,这才是真正的美。”
去年泰伊思受邀参加戛纳电影节,别的女明星都穿着高定礼服和细高跟鞋走红毯,只有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套装,配了一双跑步鞋,走到红毯中间的时候还特意做了一个跨栏的动作,当时周围的记者都疯了一样按快门,那张照片后来在全网刷屏,有人说她“不尊重红毯”,她回应说“我就是个运动员,这就是我最舒服的样子,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眼光穿我不习惯的衣服?”
我一直觉得,泰伊思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敢大大方方地做自己:她从来不会P掉自己照片里的肌肉和雀斑,不会为了显瘦穿不合身的衣服,不会因为别人说“女孩子不该这么强壮”就放弃训练,她撕掉的不仅是赛场上的跨栏,更是这个社会套在女性身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枷锁:“女孩子要瘦”“女孩子要温柔”“女孩子不用那么拼”,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女孩:你可以有肌肉,可以有野心,可以不用符合任何人的审美,你活着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是为了成为你自己。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你敢不敢站上赛道
去年年底我跟着泰伊思的公益团队去了贵州毕节的一所乡村小学,她的公益基金专门帮助有哮喘病的儿童参与体育运动,那天来的十几个小孩里,有个叫朵朵的8岁小女孩,也是先天性哮喘,以前上体育课都只能在边上坐着,连跑两步都怕喘。
泰伊思带着她们在操场上做游戏,教她们怎么在运动的时候调整呼吸,怎么用腹式呼吸缓解哮喘的症状,那天朵朵试着跑了100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喘了半天,但是抬头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跟泰伊思说“我从来没跑过这么远,我以后也想当跨栏运动员”,泰伊思当时蹲下来,把自己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纪念徽章摘下来别在朵朵的衣服上,跟她说:“你今天已经跑完了100米,你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那天在回去的路上我跟泰伊思聊天,问她现在已经拿了世锦赛冠军,接下来是不是目标就是巴黎奥运会的金牌,她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有给自己定过必须拿金牌的目标,我5岁的时候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剧烈运动,12岁的时候我最大的梦想是能完整跑完一次100米栏,现在我能站在世锦赛的领奖台上,已经比我小时候想的厉害100倍了,我成立这个公益基金,也不是想让所有小孩都当运动员,我就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的小孩,不要因为别人说你不行就放弃,你哪怕只能跑10米,只要你敢站上赛道,你就赢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拿了金牌之后就被捧上神坛的故事,但泰伊思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个,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总喜欢造神,总喜欢说那些冠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总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但泰伊思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是你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完全程的那份坚持;是别人都说你不行,你偏要证明给他们看的那份倔强;是你哪怕手里拿着一手烂牌,也愿意咬牙把它打出王炸的那份勇气。
我见过太多人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不适合运动”,见过太多家长说“孩子运动耽误学习,不如在家多做两套题”,也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特长生的捷径”,但其实体育从来不是有天赋的人的专利,也不是拿金牌的工具,你哪怕每天下班多走10分钟路,哪怕周末去公园跑两圈,哪怕打羽毛球接不到几个球,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愿意挑战那个懒的、弱的、不敢尝试的自己,你就已经感受到了体育的意义。
今年泰伊思会去参加巴黎奥运会,她在赛前采访里说:“我不一定能拿冠军,但是只要我站在奥运的赛道上,我就已经赢了10年前那个连跑50米都要喘半天的自己。”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无数个“跨栏”:可能是工作上遇到的瓶颈,可能是身体上的疾病,可能是别人的质疑和不理解,可能是你想了很久都不敢迈出第一步的梦想,我们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不需要变成别人眼里的“成功者”,只要我们今天比昨天多迈一步,只要我们敢跨出那道拦住你的栏,我们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这就是泰伊思的故事,一个拿着烂牌硬生生打出王炸的普通女孩的故事,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而是要你赢过那个曾经不敢站出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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