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武汉傍晚还裹着38度的余温,汉口江滩的三号篮球场上刚结束一场U12的小组赛,黑皮肤、胳膊上留着三道旧疤痕的熊政蹲在边线旁,给刚下场的小孩递冰镇盐汽水,T恤背后洗得发白的“江滩熊哥”四个字,在落日下晃得格外显眼,从2006年第一次站在这个水泥场地教小孩打球算起,今年是熊政守在这片球场的第17年,有人叫他“武汉街头篮球教父”,也有人骂他“不务正业的疯子”,他自己总笑着摆手:“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想给没机会上培训班的孩子,开一扇摸得到篮球的门而已。”
被半场篮球改变的人生:从“野球混子”到孩子王
熊政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精英光环”。 1998年他10岁,爸妈在汉口菜市场摆摊卖菜,没人管的他每天放学就泡在菜场旁边的破旧球场,捡别人扔了的破篮球拍,买不起球鞋就穿塑料拖鞋打,摔一下膝盖蹭得全是血,回家抹点红药水第二天接着跑,2006年他高考失利,没考上想去的体育院校,干脆每天泡在江滩的野球场打街球,赢一场民间比赛最多拿500块奖金,输了就蹭队友的矿泉水喝,那时候周边的人都叫他“野球混子”,说他天天打球不务正业,迟早要把自己混废。 真正让他动了教小孩打球的念头,是2006年夏天碰到的12岁男孩浩浩,那天他正跟朋友打半场,一个穿破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的小男孩凑过来,拽他的衣角问“叔叔我能不能跟你们组队,我会运球”,男孩叫浩浩,爸妈在武汉当环卫工人,家里没人管他,他偷跑出来打球打了半年,连一双100块的篮球鞋都买不起,想报篮球培训班一听一节课要80块,转头就走了,那天熊政带着浩浩打了一下午,小孩的拖鞋飞出去三次,最后输了比赛蹲在场地边抹眼泪,说“我要是有双球鞋肯定能赢”。 第二天熊政把自己舍不得穿的半新篮球鞋带给了浩浩,虽然大了两码,男孩还是垫了两层鞋垫穿了整整三年,也就是从那天起,熊政在江滩球场贴了个手写的告示:“16岁以下小孩来打球,免费教,不用钱。”一开始只有三四个小孩来,后来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场边站了三十多个半大孩子,都是周边菜场摊主、外卖员、环卫工人的小孩,爸妈没时间管,放学就背着书包来球场找熊哥。 我问过熊政那时候图什么,他挠挠头笑:“我小时候没人教打球,到处被人赶,知道那种想打球却摸不到门的滋味,能帮一个是一个呗。”现在的浩浩已经是武汉体育学院篮球专项的大三学生,去年暑假还回了江滩帮熊政带夏令营,他总说“要是没碰到熊哥,我现在可能早就进厂打工了,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真正的“抓”,从来不是体校里选几个有天赋的苗子集中训练,而是有熊政这样的普通人,愿意俯下身给那些没资源、没背景的普通孩子,递一个篮球,给一个上场的机会,这些孩子里可能出不了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但篮球给他们带来的韧劲、快乐、伙伴,会陪着他们走一辈子,这比任何奖牌都有价值。
贴钱办了12年的免费联赛,最穷的时候靠卖卤菜凑场地费
2011年,熊政想给跟着自己打球的小孩办个专门的比赛,让他们也有跟其他队伍切磋的机会,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江滩少年篮球赛”,承诺所有参赛的小孩不用交一分钱报名费,赢了还能拿球鞋、篮球当奖品。 可临到开赛半个月,原本答应赞助的本地运动品牌突然变卦,说预算不够撤了资,还差8000块的场地费和奖品钱,那时候熊政全身上下只有2000块存款,身边的朋友都劝他算了,说你一个打零工的凑什么热闹办比赛,他偏不认命,转头就跟爸妈学起了卤菜,每天早上4点起床跟爸妈一起卤鸭头、鸭脖子、藕片,下午去球场教小孩打球,晚上推个小推车去江汉路夜市摆摊卖卤菜,武汉的夏天40多度,他脖子上挂的毛巾擦汗擦出了盐渍,一天站七八个小时,脚都肿得穿不上鞋。 整整卖了21天卤菜,他终于凑够了8000块,第一届“江滩少年篮球赛”顺利开赛,那天32支小学队伍打了整整两天,最后夺冠的队伍捧着奖品篮球哭的时候,熊政躲在场地边啃了半个凉馒头,眼泪混着馒头渣往下咽。 这样“贴钱做慈善”的事,熊政做了12年,2018年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爸妈都是低保户,被选去参加湖北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报名费加路费要1200块,家里拿不出来,打算放弃,熊政偷偷给交了钱,还塞给孩子200块当零花钱,后来小宇拿了U14组的MVP,放假的时候扛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给熊政送过来,橘子酸的倒牙,熊政吃了一整瓣,笑着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橘子”。 前两年我见过不少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从业者,张口闭口就是“精英化训练”“输送职业队”,一节课收费两三百,普通工薪家庭都要掂量掂量,更别说外来务工人员、低保户的孩子了,这时候我总会想起熊政,他的培训班到现在收费也才20块钱一节课,贫困家庭的孩子全免费,连矿泉水都免费供应,他总说“篮球本来就是平民运动,凭啥要让钱把孩子拦在门外?” 在我看来,现在很多人吐槽中国篮球基础差,其实差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差的是熊政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守门人”,姚明推的小篮球计划喊了这么多年,要是没有成千上万的熊政愿意落地,愿意把篮球递到普通孩子手里,再好的政策也都是空中楼阁,基层体育的根,从来都长在这些不图名不图利的普通人手里。
被骂“不务正业”的第17年,我终于等来了篮球的“烟火气”
去年熊政办的“江滩全民篮球赛”火了,126支队伍参赛,从7岁的小孩到62岁的退休大爷都有,最出圈的是拿了成年组亚军的“饿了就打队”,全队五个队员都是外卖小哥,比赛的时候还有人上半场刚打完,接到加急单骑上电动车就去送,20分钟赶回来下半场连得8分,最后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们还穿着黄色的外卖工作服,口袋里揣着没送完的订单,队长举着奖杯笑着说“平时送单受了气,打半小时球啥烦心事都没了”。 这两年熊政的日子好过了不少,2020年江滩的旧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场地,体育局给了基层体育扶持资金,他不用再靠卖卤菜凑比赛经费了,还有不少武汉体育学院的大学生主动来当志愿者,帮他带小孩、办比赛,现在他的培训班里有120多个孩子,有跟着他打了五六年的老队员,也有刚上一年级的小不点,还有个叫乐乐的自闭症男孩,刚来的时候连球都不敢碰,站在角落哭,熊政陪他坐在地上拍了整整一个月的球,现在乐乐成了队里有名的“冷面投手”,去年U10比赛投中了绝杀球,第一次对着观众席挥了手,他妈妈在台下哭的话都说不出来。 也还是有人不理解他,说他放着赚钱的高端培训不做,非要免费教穷孩子,纯纯是脑子有病,熊政从来不在意,他说我打了半辈子球,知道篮球最珍贵的是什么,不是几万块的签名鞋,不是职业队的合同,是你跑在场上出汗的快乐,是跟队友一起赢球的爽,是你哪怕只是个普通人,也能在球场上找到发光的时刻。 我去年去看他的比赛,场边坐满了人,有接孩子放学的爸妈,有下班路过的上班族,还有跳完广场舞过来凑热闹的阿姨,场上的人打得满头大汗,场下的人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结束了大家凑在一起吃冰西瓜,聊刚才那个三分球投得有多漂亮,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什么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不是奥运会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而是这种长在市井里的烟火气,是每个人不管身份、不管年龄、不管有没有钱,都能上场玩两球,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 我们总在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金牌榜拿第一就叫体育强国,是每一个小区周边都有步行15分钟能到的球场,是每一个喜欢运动的孩子不用因为交不起培训费被拦在门外,是外卖小哥、退休大爷、普通上班族,都能随时找到一起打球的伙伴,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慰藉,而熊政这样的人,就是搭建这个“体育强国”最基础的螺丝钉,他们不起眼,但是少了他们,所有的宏大叙事都站不住脚。
我从来不是什么教父,我只是个给孩子开门的人
采访的最后,熊政蹲在场地边给小孩系鞋带,有个刚上二年级的小孩仰着头问他:“熊哥,我以后能去打NBA吗?”熊政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能不能打NBA不重要,你只要打球的时候开心,比啥都强。” 他总说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篮球教父”,也不想当什么名人,他的目标很简单:明年要把联赛开到武汉周边的县城去,让山里的孩子也能来打比赛,不用掏一分钱,管吃管住;再过两年要建一个免费的室内球场,下雨的时候小孩也能打球;最好以后能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进来,一起教更多的普通孩子打球。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有人喊熊政过来打半场,他笑着站起来,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往肩上一甩就跑上了场,跑起来的时候,他胳膊上的旧疤痕跟着晃,T恤背后的“江滩熊哥”四个字,还是跟17年前他第一次贴告示的时候一样鲜亮。 我其实见过很多在体育行业里追名逐利的人,他们总在算投入产出,总在想怎么赚更多的钱,怎么拿更多的奖,但是熊政不一样,他守了17年的球场,没赚到大钱,也没什么名气,但是他改变了上百个孩子的人生,让无数普通人在篮球里找到了快乐。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出口,给那些可能学习不好、可能内向自卑、可能生活不如意的人,一个发光的机会,一个可以暂时忘掉烦恼的角落,熊政做的事,就是把这个机会亲手递到了普通人手里,他守的不是一个球场,是成百上千个普通人的篮球梦,是中国体育最接地气、最有生命力的根。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我看到球场边的墙上贴了熊政手写的标语,字歪歪扭扭的,但是格外有力:“篮球没有门槛,只要你想跑,没人能拦着你。”我想,这大概是我听过的,关于篮球最动人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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