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站上领奖台的人，才是体育世界里的大多数

上周六我蹲在小区篮球场边看街道业余联赛决赛，终场前3秒，40岁的老周接队友传球后撤步投出压哨三分，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还是涮了出来，场边原本举着的加油牌瞬间僵在半空，终场哨响的时候，老周蹲在三分线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是他连续打社区联赛的第11年，也是他第三次冲进决赛,还是没能拿到那枚惦记了十几年的冠军奖牌。

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旁边念叨“太可惜了，差一点就赢了”，我忽然觉得，“没能”这两个字，简直是体育世界里最高频的遗憾注脚，我们看多了聚光灯下冠军举起奖杯的画面，总觉得“赢”才是体育的唯一答案，可现实是：那些没能登上领奖台、没能完成目标、没能得偿所愿的人，才是这项运动里的绝大多数，而这些“没能”的时刻,恰恰藏着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职业赛场的“没能”，是千万人共情的集体记忆

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会花滑男单自由滑的那个下午，羽生结弦伴着《与天共地》的音乐滑向冰面的时候，我身边几个平时不看花滑的朋友都攥紧了手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挑战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在正式比赛中被认定的4A（阿克塞尔四周跳），起跳、旋转，他在空中转足了四周半,却在落地时重重摔在了冰面上。

最后他的成绩停留在第四名，没能实现奥运三连冠的梦想，甚至没能站上领奖台，谢幕的时候他对着冰面深深鞠了一躬，指尖轻轻擦过冰面，那个镜头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鼻子酸，当时网上有句话说得特别好：“我们来这里不是看他拿冠军的，是看他挑战人类极限的。”如果他当时选择保守跳自己熟悉的动作，很大概率能守住奖牌，但他偏要选那条最险的路,哪怕最后没能成功。

这种“没能”的遗憾，中国观众最有共鸣的记忆，一定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的退赛，那时候我刚上初中，全班人挤在教室里的电视机前等他出场，却看见他蹲在起跑线旁边揉了揉跟腱，然后撕下了腿上的号码牌转身走向通道，那天全网骂声铺天盖地，所有人都在说他“逃兵”“辜负了全国人民的期待”，没人在意他的跟腱已经撕裂到连走路都疼，直到后来我自己备战体育中考，800米测试前崴了脚，还是咬着牙跑完，疼了整整半个月的时候，我才忽然懂了他当时的感受：那种准备了四年、明明拼尽了所有力气，却没能在家门口跑完那110米的遗憾，比任何指责都要疼，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单脚跳完全程，亲吻最后一个跨栏的画面，也终于让大家明白：比起“没能拿到金牌”，他没能和自己热爱的跨栏好好告别,才是更大的遗憾。

去年女足世界杯，中国女足拼到最后一场还是没能小组出线，王霜赛后红着眼眶接受采访说“我们不是最好的一代，但我们也尽了最大的努力”，网上又冒出了很多“失望”“菜就别找借口”的言论，我反而觉得特别唏嘘：我们好像总是默认，站在赛场的人就必须赢，必须拿到想要的结果，不然所有的努力就一文不值，可体育从来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承诺啊，它是把天赋、汗水、运气全部摊开在阳光下的公平游戏，你会遇到更强的对手，会遇到突如其来的伤病，会遇到差一点的运气，那些“没能”的时刻，从来不是否定一个运动员的理由，反而让他们的形象更鲜活：羽生结弦哪怕没能跳出4A，也依旧是花滑史上的传奇；刘翔哪怕没能在北京奥运完赛，也依旧是中国田径的标杆；女足姑娘们哪怕没能出线，那些在雨中训练、在赛场上跑抽筋的日子,也全都算数。

普通人的“没能”，是藏在烟火里的体育浪漫

如果说职业赛场的“没能”是属于千万人的集体记忆，那普通人的体育世界里的“没能”，就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小浪漫，它没有那么多人关注,却足够温暖每个普通人的日子。

就说前面提到的老周，他是个网约车司机，年轻的时候想进市体校练篮球，身高差了2厘米没能选上，从那之后篮球就成了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每天跑网约车收车都要晚上八九点钟，他总要抱着球去球场打一个小时，哪怕只有他自己投投篮也开心，社区联赛办了11年，他打了11年，前几年打半决赛摔了骨裂，歇了三个月，刚能走路就拄着拐去场边给队友递水，今年赛前他就跟我们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打首发，明年就把位置让给队里刚上大学的小伙子，“跑不动咯，最后冲一次冠军”。

决赛输了之后我陪他去路边撸串，他举着啤酒瓶笑，说遗憾肯定是遗憾，打了十几年球，连个社区赛的冠军奖牌都没摸过，“但你说后悔吗？我一点都不后悔，要是年轻时候没能进体校我就不打球了，我这二十年的快乐哪来啊？你看我现在40岁了，肚子没起来，三高都没有，跟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跑全场还能跑两节，这不比一块奖牌值钱？”那天他跟我聊到半夜，说等明年就不当球员了，当球队的助理教练，带带队里的小孩，“今年没能拿到的冠军，明年带着小孩们拿，不也一样？”

我身边还有个叫小夏的学妹，大学的时候疯狂迷恋马拉松，目标是跑进3小时30分拿到国内大型马拉松的精英直通资格，她整整练了一年，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操场跑10公里，下雨天就在宿舍练核心，晒得黢黑，连最爱吃的奶茶都戒了，结果比赛前一周她感冒引发了轻微心肌炎，医生严令禁止她剧烈运动，她甚至没能站到起跑线上，我去宿舍看她的时候，她把准备了好久的参赛服放在床上,哭的眼睛都肿了。

我以为她之后就不会再跑马拉松了，结果去年刷朋友圈的时候，我看见她穿了志愿者的马甲，在马拉松赛道边上给跑者递水，笑得特别开心，后来她跟我说，虽然自己没能跑进330，但是她现在组建了一个上班族跑团，带那些平时久坐不动的年轻人从5公里开始跑，现在已经有300多个人，“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在我的带领下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马，我看着他们冲线的时候，比我自己跑PB还高兴，我没能实现的目标，变成了好多人的起点，这不也挺好的？”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没能”的经历：当年体育中考800米，我练了大半年，目标是拿满分，结果考试当天风特别大，我跑的时候岔了气，最后差2秒没能拿到满分，出了考场我就哭了，觉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结果上了大学之后我反而爱上了跑步，没事就去操场刷圈，后来还跑完了两次半马，现在跑800米早就远超满分线了，现在回头看，当时那2秒的遗憾，反而帮我打开了跑步这扇新的大门，要是当时顺利拿了满分,说不定我之后再也不会碰跑步了。

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要跟谁比成绩，那些“没能”的时刻，也从来不是打击我们的理由，你没能跑赢别人又怎么样？你跑赢了过去那个跑两步就喘的自己啊；你没能拿到比赛的名次又怎么样？你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收获了健康的身体啊；你没能实现当初定下的目标又怎么样？你在这个过程里收获的快乐和勇气,比任何奖状奖牌都要珍贵。

“没能”不是终点，是体育教给我们最好的人生课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最好的挫折教育，我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的鸡汤，只有体育会赤裸裸地告诉你：哪怕你拼尽了全力，也可能没能拿到想要的结果，你可能会遇到比你更有天赋的对手，可能会遇到突如其来的伤病，可能运气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这种“求而不得”的遗憾,是体育给我们上的第一堂人生课。

我外甥今年上三年级，去年参加学校运动会报了50米跑，他提前一个月每天放学都在小区里练跑步，结果比赛的时候刚跑出去两步就摔了，膝盖都擦破了，他爬起来一瘸一拐跑到终点，最后没能拿到名次，坐在场边哭的特别伤心，他爸过去没说“下次再拿第一”这种话，只是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你摔了之后没有放弃，坚持跑到了终点，你比拿第一名的小朋友还要棒”，今年他又报了50米，拿了第三名，举着奖状蹦了一路，回家跟我说：“今年没能拿第一，明年我再练，肯定能拿！”

你看，这就是体育教给我们的道理：“没能”从来不是句号，只要你不怕输，大不了下次再来，但很可惜，现在很多人都不懂这个道理，之前全红婵在全国跳水锦标赛上输给了陈芋汐，没能拿到金牌，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飘了”“不训练了”“辜负了大家的期待”，我看了只觉得可笑：谁规定一个运动员必须每次都拿冠军？她才16岁，偶尔一次输掉比赛，说明她还有进步的空间，说明她在尝试新的动作，这有什么好指责的？那些一看到运动员“没能”拿到冠军就张嘴骂的人，从来都不懂体育的真正魅力：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常胜将军，而是那些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拼尽全力的人，是那些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人。

前几天我再去小区球场，看见老周带着几个初中小孩在练运球，嗓门大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已经跟社区申请了，要办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我年轻的时候没能进专业队，现在说不定能教出几个好苗子，万一以后真有人打进CBA了，我这个当启蒙教练的，不比自己拿冠军还光荣？”

风穿过球场的时候，几个小孩的笑声传得很远，我忽然觉得，所谓的“没能”，从来都不是体育的反义词，它是你拼尽全力的证明，是你下次出发的动力，是你和这项运动最深的羁绊，这个世界上，能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永远是少数，但只要你还愿意跑，还愿意跳，还愿意为了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哪怕没能拿到想要的结果，你也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永远敢再来一次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