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特意提前两小时下班,钻进了上海古北那家我常去的居酒屋——老板佐藤是个在上海待了12年的日本人,也是浦和红钻的死忠,早在一周前他就贴出了通知:“11月2日日联杯决赛当天,本店8点提前打烊,只接待看球的朋友,啤酒买二送一,赢球全场烤串免单。”我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有常来吃饭的日本上班族,有在附近上学的日本留学生,还有几个和我一样被佐藤拽过来的中国球迷,吧台边上贴满了浦和的海报,冷藏柜里的朝日啤酒堆得快漫出来,佐藤7岁的儿子小拓穿着小号的浦和10号球衣,举着个小喇叭在店里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烤青花鱼的香气,还有所有人压不住的兴奋。
那天的决赛对阵是浦和红钻对川崎前锋,是日本足坛近两年最有看点的“关东德比”,而这场90分钟的比赛,也让我对“杯赛的意义”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93分钟的绝杀:我在居酒屋见证了一场没有“垃圾时间”的决赛
前80分钟的比赛踢得比我预想中还要胶着:浦和这边是主打防守反击,后腰埃韦顿一个人断了川崎7次传球,边锋关根贵大几次突破都被川崎的后卫铲倒;川崎这边老将家长昭博几次在禁区边缘造险,要不是浦和门将西川周作状态神勇,早就打破了僵局,我身边的佐藤攥着手里的烤串,连吃都忘了,85分钟的时候川崎的前锋达米昂打了一脚门柱,佐藤直接嗷的一声蹲在了地上,旁边的留学生小伙子拍着他的背安慰,日语混着中文说“没事没事还有时间”。
常规时间快走完的时候我都以为要踢加时了,补时第3分钟,浦和的替补前锋容克尔扛开两名后卫,在底线附近把球倒三角敲到禁区弧顶,早就埋伏在那里的关根贵大迎着球一脚推射,球擦着门柱钻了进去。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居酒屋的动静:佐藤直接蹦了起来,手里的烤鸡肉串飞出去砸在了天花板上,所有人都在喊,小拓举着小喇叭吹得脸都红了,我手里的半杯啤酒直接洒在了衣服上,旁边两个不认识的大哥互相抱着拍背,佐藤的妻子拿着手机录像,笑着笑着就哭了,佐藤抱着我喊了半天,我才听清他说“我上次这么激动还是2017年浦和拿亚冠的时候!”
后来我翻技术统计才发现,这场决赛两队加起来跑了226公里,浦和全队有5个人跑动距离超过12公里,川崎这边37岁的老将家长昭博打满全场,跑了11.8公里,很多人总说日本足球节奏慢、没对抗,但那天的比赛我从头看到尾,没有一分钟的倒脚拖延,没有故意卧草耗时间,哪怕到了补时最后一秒,两边都在想着往前攻。
我当时就和身边的朋友说:这才是杯赛决赛该有的样子,我们见过太多杯赛决赛,两边都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踢保守足球,90分钟踢得昏昏欲睡,最后靠点球大战决胜负,美其名曰“稳”,但其实早就丢了杯赛最核心的魅力:不确定性和拼命的血性,日联杯从赛制设计上就没给“混子”留空间:小组赛单循环,淘汰赛没有客场进球规则,决赛一场定胜负,赢了就是冠军,输了就回家,你想保守都不行,只要你敢退缩,对面就敢直接冲垮你。
父子的哨声:这场决赛的主裁,是我见过最浪漫的足球传承
比赛结束后转播镜头第一时间给到了主裁判佐藤隆治,他掏出哨子吹响终场哨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场地,而是走到看台边上,对着看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鞠了一躬,老人举着一个老旧的银色哨子对着他挥,两个人都笑着红了眼。
佐藤当时指着屏幕跟我解释:“那个老人是佐藤隆治的爸爸佐藤治夫,40年前也吹过日联杯的决赛,这是他们父子俩都吹过日联杯决赛,日本足坛独一份的。”那天佐藤还给他爸打了视频电话,他爸在老家琦玉的家里和老朋友们一起看的球,镜头里老人家举着啤酒,对着我们喊“浦和是冠军!”,佐藤跟我说,他爸年轻的时候就带着他看佐藤治夫吹比赛,现在他自己当爸爸了,带着儿子看佐藤隆治吹比赛,“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当时突然就想起去年我去日本看J联赛的时候,遇到的一个70岁的老球迷,他从1993年J联赛成立的时候就支持横滨水手,现在每次主场比赛都带着自己的孙子去,孙子是横滨水手U12梯队的球员,爷孙俩每次去看球都穿一样的球衣,坐一样的位置,他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陪我爸来看球,现在我陪我孙子来看球,等我走不动了,我孙子就会带着他的孩子来,这就是我们家的 tradition(传统)。”
很多人总说日本足球崛起是靠留洋、靠青训,但是我觉得这些都是表层的东西,最核心的是他们把足球做成了一种可以传承的生活方式,这种传承不只是球员的传承,还有裁判的传承、球迷的传承、甚至是普通观众的传承,日联杯的冠军奖金其实才1亿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500万,甚至比中超很多球队的单场赢球奖都少,但为什么所有球队都拼命想拿?因为这个荣誉不是拿给老板看的,是拿给家里的孩子、拿给支持了你几十年的球迷看的,你赢了日联杯,你的名字会写在俱乐部的历史上,你的孩子会骄傲地跟同学说“我爸爸当年拿过日联杯的冠军”,这种荣誉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日本现在有超过1万支注册的业余球队,从小学到老年,每个年龄段都有对应的杯赛,哪怕是社区的老年杯赛,都有正规的裁判、正规的转播,赢了的球队会在社区公告栏贴照片,还能拿当地超市的代金券,而我们现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足球要么是职业球员赚大钱的工作,要么是世界杯上要赢的荣誉,从来没有把它当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孩子踢球是为了升学加分,成年人看球是为了赌球或者发泄情绪,连我们的足协杯,很多中超球队都派替补应付,甚至直接弃赛,说白了就是觉得“没用”,但恰恰是这些“没用”的比赛,才是足球文化真正的根基。
藏在杯赛里的烟火气:为什么我劝你有空也看看日本的次级杯赛
那天中场休息的时候,转播镜头没有切广告,而是给到了看台上的几个普通球迷:第一个是个70多岁的奶奶,怀里抱着一只穿浦和球衣的橘猫,记者采访她的时候她说,自己的老伴年轻的时候是浦和的死忠,10年前去世了,这只猫是老伴去世那天捡的,名字就叫“红钻”,每次有浦和的比赛她都带着猫一起看,这次决赛票是儿子给她抢的生日礼物;第二个镜头给到了一支高中足球队,是今年日本高中足球锦标赛的冠军,他们被邀请来开球,几个17岁的小伙子站在场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面对采访的时候说“以后我们也想踢日联杯的决赛”;第三个镜头给到了中场表演的太鼓队,都是附近社区的普通居民,有上班族,有家庭主妇,还有几个小学生,敲完鼓之后对着镜头鞠躬,脸都笑成了花。
我当时就和佐藤说:你们的足球怎么这么有人情味啊?佐藤跟我说,他小时候去看日联杯的比赛,门票只要500日元,进场还送免费的可乐饼,看台上可以买烤鱿鱼、买关东煮,大家都是边吃边看,输了球也没人骂街,都是站起来给球员鼓掌,球员哪怕输了,也会走到看台边上给球迷鞠躬,给小球迷签名,去年我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日联杯的小组赛,J2球队大宫松鼠对横滨FC,我在现场买的票才1500日元,折合人民币70多块,进场就送了一瓶运动饮料和当地特产的仙贝,看台上的球迷边喝酒边聊天,输了球之后大家还一起唱队歌,有个小球迷哭着要签名,横滨FC的三浦知良哪怕踢了全场累得不行,还是停下来给他签了名,还摸了摸他的头说“下次要赢哦”。
现在很多人总说国内足球氛围差,没人愿意看球,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球场是不是愿意把门票卖给普通人?我们的转播是不是愿意把镜头给普通球迷?我们的比赛是不是能让你带着孩子安心看一下午,不用怕听到满场的脏话,不用怕看到球员打架?我之前带侄子去看过一场中超的比赛,半场还没踢完侄子就说要走,说“叔叔他们好凶,我害怕”,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它就是普通人周末的娱乐,是和朋友聚会的由头,是给孩子造梦的载体,要是连普通人都不愿意去现场看球,你谈什么足球文化,谈什么崛起?
从日联杯决赛,我看到了我们足球可以抄的“作业”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两点,佐藤免了所有人的单,我们边吃烤串边聊足球,佐藤跟我说,他儿子小拓现在在上海的一支日本少年队踢球,下周末要踢上海少年杯的决赛,场地就在虹口足球场,他已经跟小拓的老师说了,当天全班都去加油,他要烤100串鸡肉串带过去给孩子们吃。“我不指望他当职业球员,只要他喜欢踢球,能从足球里学到拼劲,学到怎么和朋友合作,就够了”。
我当时就在想,其实我们真的不用羡慕日本足球,他们的经验我们完全可以抄,甚至不用花那么多钱,比如我们的足协杯,能不能给低级别球队更多的扶持,赢了中超球队给额外的奖金,冠军给亚冠资格,让大家愿意拼,而不是随便派替补应付;比如我们的比赛转播,能不能少放几分钟卖车卖房的广告,多拍拍看台上的球迷,多拍拍那些喜欢足球的孩子,让大家有代入感;比如我们的社区能不能多搞点业余杯赛,赢了给点超市代金券、给点电影票,让普通人也愿意下场踢球,而不是足球只是少数人的运动。
很多人总说我们足球差是因为没有群众基础,但是你想想,你家楼下的足球场是不是免费开放的?你孩子的学校有没有足球赛?你周末想踢球能不能凑到人?我们总是盯着国家队的成绩,总是说要花大钱搞青训,但是却从来不肯把身边的小事做好,不肯给普通人多一点接触足球的机会。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喝多了,佐藤送我出门,塞了一串刚烤好的年糕给我,说“下次小拓比赛你也来呀,给我们加加油”,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一吹就醒了大半,脑子里还在回放关根贵大绝杀的那个瞬间,还有佐藤隆治给他爸鞠躬的镜头,还有看台上抱着猫的奶奶,其实日联杯决赛的那粒绝杀我可能过几年就忘了,但是居酒屋里的欢呼声,佐藤父子视频连线的笑容,小拓举着小喇叭乱跑的样子,这些东西我会记很久。
足球从来都不是只属于顶级球星的运动,它是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心跳的普通人的,是属于熬夜看球的上班族,是属于抱着猫看球的奶奶,是属于在球场上乱跑的7岁小孩的,这才是这项运动最迷人的地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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