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7度的天,我蹲在北京东四环外的露天野球场边喘气,塑胶场地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都能感受到黏腻的热度,刚灌下半瓶冰可乐,就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拎着头盔小跑过来,前胸后背的外卖服还浸着汗,他站在边线外晃了晃手里的运动护腕,问我们:“哥几个缺人不?我踢边锋,不用留替补,跑不动了我自己就下去。”
那天他踢了整整一小时,边路突破比我们这群坐惯了办公室的人快出一大截,好几次内切射门都擦着门柱过去,踢完他靠在铁丝网上拧开冰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才跟我们说他叫大刘,96年的,河南周口人,来北京跑外卖三年了,以前是老家高中校队的边锋,现在每周六下午固定留两小时踢球,“跑单的时候受再多气,顾客给差评、商家出餐慢被扣钱,只要往球场上一跑,啥烦心事都没了。”
那天我突然明白,“球客”从来不是什么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KOL,也不是能买得起vip包厢、满世界追世界杯的高端球迷,就是大刘这样,把足球揉进日常烟火里的普通人:他们或许穿不上专业的球鞋,或许挤不出完整的时间看完整的联赛,但只要一碰到足球,眼睛里的光就亮得发烫。
野球场的球客:足球是不用花钱的情绪出口
我常去的这个野球场,藏在一片老小区和建材市场中间,场地坑坑洼洼,边线都磨得看不清,球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连厕所都是旁边市场共用的,但是每天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场地上永远挤得满当当。
守门的老周今年52岁,是场地上的固定守门员,国企还有三年退休,儿子在美国读硕士,老伴前几年生病走了,他说自己每天最盼的就是周三周五下班过来守俩小时门,上次我们踢友谊赛,对面的小伙子一脚爆射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老花镜都飞出去三米远,我们围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抹鼻血,摆着手说没事没事,爬起来捡回眼镜戴上接着守,连场边的替补要换他都不肯,散场的时候他拎着半旧的门将手套跟我念叨:“以前年轻的时候,这种球我伸手就接住了,现在老了反应慢了,但是往门跟前一站啊,我就觉得自己还跟二十多岁似的,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小学,我带他来踢,他就坐这边上给我递水。”
他生日那天我们几个常来踢球的凑钱给他买了双顶级的门将手套,他拿到的时候手都抖了,说这手套比他以前所有的装备加起来都贵,现在藏在他家衣柜最里面,只有踢重要的友谊赛才舍得拿出来用,平时训练还是戴那双磨破了手指的旧手套。“不是舍不得戴,是戴着这手套啊,就觉得身边这帮朋友都在,心里暖。”老周说。
以前我总觉得足球是属于赛场和球星的,是动辄几千块的季票、限量款的球衣、飞遍全球看比赛的浪漫,但是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野球场待久了我才明白,足球最珍贵的属性,是平等,你是外卖员也好,是上市公司的总监也好,是快退休的老工人也好,只要站在场地上,没人看你月薪多少、职位高低,大家只看你能不能传好一脚球,能不能把球送进对方球门,不用跟人客套,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90分钟的时间里,你只需要为了一个球跑就够了。
对于每天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来说,这两个小时的球场时间,就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情绪解药,大刘说他上个月碰到个顾客,嫌他送奶茶慢了两分钟,退单不说还投诉到平台,扣了他五百块钱,他那天沿着护城河骑了三公里,转头就去了球场,踢完一身汗,风一吹,就觉得五百块钱而已,多跑几天就赚回来了,犯不上为难自己。“要是没有足球,我估计早就憋出病来了。”他挠着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台上的球客:主队是跨越几十年的人生坐标
除了在场上踢球的人,还有更多球客,是坐在看台上、守在屏幕前的观众,对于他们来说,主队的名字早就不是一个体育俱乐部的符号,而是刻在人生节点上的坐标。
我表姐是大连人,89年的,从小跟着爸爸看大连万达,家里的老相册里还存着1998年大连万达夺冠的照片:她爸穿着蓝色的万达球衣,把9岁的她扛在肩膀上,她举着个小国旗,脸上还画着蓝色的队徽,后来实德解散的时候她刚上大学,在宿舍抱着电脑看直播,哭了整整一下午,把宿舍的舍友都吓傻了,去年大连人降级,她专门请假从上海飞回去看最后一场主场比赛,包里揣着那张1998年的老照片,她爸前两年脑梗瘫了,没法去现场,她就举着那张照片坐在看台上,跟着全场球迷一起喊“大连队,从头再来”,散场的时候她没哭,给她爸打视频,镜头对着空荡荡的球场,她说:“爸,我替你来看过了,咱大连队肯定能打回来,等下次冲超,我推你过来现场看。”
我问过她,球队成绩起起伏伏的,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吗?她跟我说,不是放不下球队,是放不下那些跟足球绑在一起的日子:是小学放学回家跟爸爸一起蹲在电视前看球的傍晚,是高中跟同桌偷偷在教室后排用收音机听联赛的课间,是刚工作的时候受了委屈,打开电脑听见大连台解说员熟悉的口音,瞬间就觉得踏实了。“你说我们为什么爱主队啊?不是爱他们赢球,是爱他们陪着我们走过的那些日子,你每看一场球,其实都是在跟过去的自己打招呼啊。”
还有个00后的小姑娘小棠,是武汉三镇的死忠球迷,2020年武汉封城的时候她刚上高三,在家隔离,连楼都下不去,最焦虑的时候她就翻以前武汉卓尔的比赛录像看,看那些熟悉的球场、熟悉的城市街景,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2021年她考上了武汉的大学,第一场主场比赛她买了最便宜的看台票,站着喊了整整90分钟,嗓子哑了三天,她说散场的时候走在武汉的街头,吹着江风,觉得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真的过去了。“我以前总觉得足球是个离我很远的东西,直到那段时间我才明白,主队就是跟你一座城的人,大家一起扛过最难的日子,赢了一起高兴,输了一起扛,这种感觉,什么都比不了。”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球队哭、为了它笑,花几千块钱买机票去现场看一场输赢都定不了的比赛,其实哪里是毫无关系啊,你把十几岁的热血、二十几岁的迷茫、三十几岁的疲惫,都偷偷藏进了每一场比赛的记忆里,主队的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失利,都对应着你人生里的某一个节点,它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安安静静陪着你走了几十年。
跨界的球客:把足球的温度传给更多人
还有很多球客,早就不满足于自己踢球、自己看球,他们开始把足球的快乐,传给更多还没接触过足球的人。
我之前采访过的阿爽,以前是浙江女足青训的队员,19岁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没法再走职业路线,退役之后她在杭州开了个儿童足球培训班,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和留守儿童,学费只收一块钱,家里实在困难的,一块钱也免,她自己掏腰包买足球、买装备,夏天的时候给每个孩子准备冰棒,冬天给没人接的孩子买热包子,去年她带的U10队拿了杭州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举着奖杯蹦得老高,冲台下的她喊“爽姐!我们以后要踢世界杯!”,她站在台下哭的稀里哗啦,说比自己以前拿省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遗憾,自己没踢出来,但是现在看着这些小孩踢球,我就觉得我的足球梦在他们身上接着呢。”阿爽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租个带灯光的小场地,这样冬天的时候孩子们也能多踢一会,不用天刚黑就散场。
还有以前做程序员的阿凯,之前在互联网公司996,累到胃出血住院,出院之后直接辞了工作,买了个二手相机,全国各地去拍普通人的足球故事:他拍过大凉山里的孩子在土操场上踢用胶布缠了好几层的旧足球,光着脚跑的满头是汗;拍过新疆喀什的老球迷,家里摆了满满一屋子的足球藏品,有几十年前的老球衣、老门票,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现场看一次国足的比赛;还拍过上海的盲人足球队,队员们靠声音判断球的位置,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他的视频没什么流量,最多的一条也就十几万赞,赚的钱还不够他来回的路费,但是他说每次发完视频,都有人给他私信,说看了他的视频,想起来自己好几年没踢球了,周末已经约了以前的同学去踢野球。“我拍这些东西,也没想过要火,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足球不是只有球星和世界杯,普通人的足球,也特别好看,特别有力量。”
总有人说中国足球不行,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我认识了大刘、老周、阿爽、阿凯这些球客,我才明白,中国足球的根从来不在国家队的成绩里,不在中超的转会费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在野球场奔跑的外卖员身上,在看台上举着老照片的姑娘身上,在给留守儿童教足球的前女足队员身上,在大凉山光着脚踢旧足球的孩子身上,只要这些热爱还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那天跟大刘踢完球,我们在场边喝冰可乐,他说他下个月打算攒钱给老家上初中的弟弟买个专业点的足球,弟弟也爱踢球,现在在学校踢后卫,他还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个小超市,超市门口就平出一块小场地,免费给周围的小孩踢球用。“我小时候就没个正经场地踢,总不能让我弟也跟我似的。”他说。
风刮过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远处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外卖头盔放在脚边,上面还贴着他弟给他画的小足球。
你看,这就是最真实的球客:他们的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没有动辄百万的薪水,有的只是最朴素的热爱,对于他们来说,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就是下班之后的一场野球,是周末看台上的一声呐喊,是给孩子们递过去的一个新足球。
什么是球客?不是你去过多少现场、收藏了多少球衣、能背出来多少球星的履历,是你把足球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开心的时候踢两脚,难过的时候看场球,你知道不管日子有多难,总有90分钟的时间,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总有一块场地,能装下你所有的疲惫和热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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