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东莞找发小阿明,他是塘厦中学女排校队的教练，正带着12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去江门体育中心看广东女排的排超主场，对手是常年稳居联赛前四的山东女排，那天江门的气温还在28度，看台上一半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一半是讲着粤语的本地球迷，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特意从台山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手里举着写着“广东队加油”的硬纸牌。
前两局广东队一传接连失误,快攻根本打不出来，稀里糊涂就输了，第三局开局还落后3分，我身边的小队员们都耷拉着脑袋，阿明也叹气说“估计是没了”，可谁都没想到，队长郁佳睿突然变了战术，不再硬拼高点强攻，反而接连给两边拉开，陈佩妍的二号位暴扣连续得分，05年的小将王逸凡的后排进攻也开了，居然连扳两局把比赛拖进决胜局，最后一分是王逸凡的后三落地，16:14赢下比赛的时候，整个场馆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阿明带的小姑娘们跳着喊，嗓子都哑了，赛后谢场的时候，17岁的替补二传张可可手上还缠着绷带——刚才救球的时候戳到了手指，还是挨个给找她签名的小队员写“好好练球，我们下次球场见”，阿明队里的小姑娘林小悦把那张签名贴在了自己的球包上，今年开春，她就通过选拔进了广东女排的青年队。
被低估的“粤式女排”，藏着珠三角最接地气的排球基因
很多人对广东的体育印象停留在篮球和足球上,总觉得广东人打不了排球：身高不够、力量不足，碰到北方的强队肯定吃亏，可只要你去过一次台山，看过一次当地的村排球赛，就知道这种刻板印象有多离谱。
去年春节我去台山参加朋友的婚礼,刚好赶上他们镇的排球赛决赛，两个相邻的村打，冠军奖品是一头烤得金黄的烧猪和两箱本地米酒，球场边坐满了人，有抱着小孩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不少在外打工特意赶回来的年轻人，解说员用粤语喊着“好波！”，每次扣球得分，场边的锣鼓就敲得震天响，朋友说，台山的排球历史比新中国成立还早，上世纪50年代就有“全国排球半台山”的说法，现在每个村都有自己的排球队，过年的时候排球赛比龙舟赛还热闹，那场决赛我也看了，输的那个村的队里有个40多岁的女队员，扣球力度比很多小伙子还猛，后来一问才知道，她是早年从广东女排退役的，嫁过来之后就当起了村队的教练，免费教村里的小孩打球。
广东女排的根,其实就扎在这些民间球场里，1958年建队的广东女排，早在1982年就拿过全国锦标赛的第三名，后来虽然经历过很长时间的低谷，2009年恒大女排入主的时候，郎平带队拿过甲B冠军升上甲A，还一度打进过联赛前三，2017年恒大撤资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广东女排要垮：没有金主投钱，留不住好队员，肯定要降级，可谁都没想到，这群姑娘愣是靠着本土青训熬了过来：2021年全运会打进八强，2023年排超联赛拿到第六名，还出了王逸凡、陈佩妍两个进过国家队集训的好苗子。
我一直觉得,广东女排的拼劲从来不是教练逼出来的，是刻在珠三角的排球基因里的，你想想，连村里的阿姨打球都要拼尽全力赢一头烧猪，这群从小看着村排长起来的姑娘，站在职业赛场上怎么可能不拼？那些总说南方人打不好排球的人，其实根本不懂：排球从来不是只靠身高和力量的运动，灵活的战术、快速的反应、敢拼的防守，照样能把身高比你高十厘米的对手打懵，去年联赛王逸凡对阵天津女排的时候，面对1米96的外援巴尔加斯，连扣了三个线路刁钻的小斜线，把对方拦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是“土豪队”也能打出名堂，这群姑娘的拼劲比赞助商的名头更响
现在提起职业排球,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金元排球”：要有大牌外援，要有千万级的赞助，才能出成绩，可广东女排偏偏走了另一条路：她们没有顶级外援，没有天价年薪，甚至连训练条件都算不上最好，照样能和传统强队掰手腕。
之前看郁佳睿的采访,她说2020年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很可能再也打不了职业比赛，那段时间队里正好缺二传，她咬着牙做康复，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先练一个小时的力量，再跟队练战术，整整18个月才回到赛场，复出的第一场球她打满五局，下来的时候腿肿得连护膝都脱不下来，还笑着跟队友说“没事，终于能和你们一起打球了”，我去年在江门的一家糖水铺碰到过两个广东队的小队员，穿着训练服，点了两碗双皮奶，手里还拿着平板复盘当天的训练视频，老板认出她们要免单，她们硬把钱塞到老板手里，说队里有规定不能拿群众的东西，她们说队里的奖金确实不算多，有时候出去打比赛买不到坐票，就带个小马扎坐高铁过道，但是大家在一起特别开心：食堂的陈阿姨知道她们喜欢吃双皮奶，每天都会留几碗，练得晚了还给她们煮汤圆，比什么都强。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说“没有投入就搞不好体育”，好像职业体育就必须是烧钱的游戏，可广东女排给我们看到了职业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一群姑娘因为热爱聚在一起，哪怕条件没那么好，哪怕没人看好，也愿意为了共同的目标拼尽全力，去年排超联赛之前，几乎所有的媒体预测都把广东女排放在十名开外，觉得她们肯定要为保级而战，可她们硬生生打进了前六，赢了山东、赢了北京，碰到天津、上海这种顶级强队也从来没崩过，每局都咬到最后，这种纯粹的热爱，比多少赞助商的名头都要响亮，也比多少流量明星的炒作都要动人。
别只盯着冠军看，广东女排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多少奖杯
我之前和广东女排的工作人员聊过,问她们队里的目标是不是要拿联赛冠军，对方笑着说“拿冠军当然好，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这几年，广东女排每年都会办十几场“排球进校园”的活动，珠三角几十所中学都留下过她们的身影，还定期去台山、湛江这些排球之乡做青训指导，免费给当地的小队员上课，阿明说，他的校队之前只有七八个队员，广东女排来他们学校做了一次活动之后，报名的人数翻了三倍，之前很多家长觉得打排球影响学习，后来看到郁佳睿是暨南大学的研究生，王逸凡也在华南师范大学读书，知道打职业排球也能兼顾学业，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
去年台山的村排联赛火了之后,广东女排专门抽了三天时间去和当地的村队打友谊赛，她们故意收着力打，最后输了两分，还乐呵呵地给村民发签名照，说“我们向村民学习，台山的排球基础真的太好了”，那段视频在抖音上播放量破了千万，很多外地的游客专门跑到台山看村排，当地的农家乐生意都好了不少，还有去年疫情的时候，广东女排的队员们给江门方舱的患者录加油视频，还寄了很多签名的排球过去，很多患者说看到姑娘们的笑脸，都觉得病好了一半。
我一直觉得,我们评价一支职业球队的价值，不能只看她们拿了多少冠军，很多人说广东女排成绩不够好，连个联赛冠军都没拿过，可你看看现在广东的校园排球注册人数，三年涨了三倍，每年有上千个小孩主动报名参加排球培训，这些都是广东女排一点点推广出来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拿奖杯，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愿意参与进来，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从这个角度来说，广东女排哪怕从来没拿过联赛冠军，也是中国排坛最有价值的球队之一，她们让很多广东的小女孩知道：原来我们本地人也可以打好排球，也可以走上职业赛场，也有机会进国家队为国争光。
未来的路还长，广东女排的“敢”字招牌不能丢
现在的广东女排还有不少问题：青训的好苗子还是不够，很多有天赋的小孩更愿意去篮球、足球这些商业化更好的项目，留下来打排球的不多；资金和传统强队比还有很大差距，去年请的两个外援虽然性价比高，但实力和天津的巴尔加斯这种顶级外援还是有差距；年轻队员的大赛经验也不足，去年对阵天津的四强赛，第一局还咬得很紧，后面关键球就慌了，接连失误，下来之后几个小队员都哭了。
但我反而觉得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毕竟现在广东女排的平均年龄才21岁，王逸凡才18岁，陈佩妍24岁，郁佳睿也才26岁，她们还有至少五到十年的黄金期可以拼，我们没必要对她们太苛刻，没必要逼着她们必须拿冠军，只要她们能守住现在这份“敢打敢拼”的劲，能继续扎根在广东的民间排球土壤里，就足够了。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塘厦中学,看到林小悦穿着广东青年队的队服回来给师妹们上课，她的球包上还贴着去年张可可给她写的签名，她站在球场上给师妹们示范扣球，阳光洒在她的运动服上，和去年她在看台上跳着喊加油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我突然就明白，广东女排的传承从来不是什么奖杯、什么荣誉，而是一代又一代的姑娘，把那份对排球的热爱，传递给下一个喜欢排球的小孩。
就像那天比赛结束之后,王逸凡接受采访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什么强队，但是我们不怕任何强队。”这句话，就是广东女排最亮眼的招牌，只要这份“敢”劲还在，她们就永远不会是排坛的过客，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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