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在深圳羽毛球大师赛的混采区等采访,刚输了女双半决赛的拉哈尤低着头走出来,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湿粘在脸上,左手攥着的铜牌绶带被捏得皱成一团,我递过去一瓶冰的电解质水,她抬头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却还是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谢谢”,指尖上厚厚的茧子蹭到我的手背,粗糙得像常年干农活的人,那天我在采访本上写了一句话:你根本没法从她现在站的领奖台,想象到她16岁之前,连一双完整的专业羽毛球鞋都没有。
16岁之前,她的世界里没有“新球鞋”这三个字
拉哈尤出生在印尼雅加达南部的贫民窟,家里6个孩子,父亲是街头蹬三轮车的车夫,母亲推着小车在路边卖炸香蕉,全家8口人挤在不到20平的铁皮房子里,下雨的时候屋里要摆3个盆接漏雨,她第一次摸羽毛球拍是8岁,那是邻居家小孩打坏扔掉的旧拍,拍框断了一半,她捡回来用透明胶缠了三层,光着脚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和同伴打,羽毛球是捡别人打废的,羽毛掉了就用硬纸片粘上去接着用。
那时候印尼的私人羽毛球俱乐部已经遍地都是,但一节课的费用抵得上他们家3天的饭钱,拉哈尤想蹭球打,就每天放学跑去俱乐部给人捡球、擦地、整理装备,等到俱乐部关门的前半小时,教练才会允许她免费打一会儿,我之前在印尼做体育调研的时候,特意去过她小时候蹭球的那个俱乐部,老板还记得她:“那时候她每天来的比教练还早,蹲在门口等开门,穿的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打一个小时球鞋底就磨破一个洞,她就找我要废弃的胶皮自己粘,一双鞋能粘三层底。”
14岁那年她被印尼国青队的教练选中,要去雅加达郊区的训练营集训,家里凑不出住宿费,她就每天早上5点起来帮母亲炸完200根香蕉,骑着破自行车骑10公里去训练,中午只吃一份1块钱的米饭配辣酱,饿了就喝场馆里的自来水,直到16岁她第一次拿到青年赛的奖金,才给自己买了第一双全新的专业羽毛球鞋,她当时舍不得穿,只有正式比赛才拿出来,平时训练还是穿那双粘了三层胶的旧鞋,直到旧鞋的鞋底彻底掉下来,她才把鞋洗干净收在了家里的衣柜最上面。
我身边有个在球馆当教练的朋友,第一次看到拉哈尤的这段经历的时候抱着我哭,他说他小时候和拉哈尤一模一样:家在贵州山区,12岁才第一次摸羽毛球拍,在水泥地上打了3年,教练来选苗子的时候他连鞋都没穿,脚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教练把自己的鞋脱给他穿,他那双鞋穿了两年,大脚趾的位置磨出了洞,他就自己用棉花塞着继续穿,现在他在杭州开球馆,每年都要给山区的小学捐100副球拍,开免费的暑期羽毛球班,他说:“我知道光脚打球的滋味,所以我想给那些小孩多递一双鞋。”
东京奥运的眼泪,是10年暗巷里攒下的光
拉哈尤2016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波莉正处在人生最低谷:因为禁赛风波错过了里约奥运,搭档退役,30岁的年纪摆在国家队里像个“异类”,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拿奥运冠军了,刚满18岁的拉哈尤主动找到教练说“我想和波莉姐搭档”,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一个刚进国家队的新人,找一个快退役的老队员搭档,纯属浪费天赋。
但拉哈尤认定了波莉,她知道波莉的网前技术是印尼最好的,她愿意承担所有的后场进攻和跑动,两个人刚搭档的时候磨合得一塌糊涂,波莉体能差,跟不上拉哈尤的节奏,拉哈尤就每天训练完主动留下来陪波莉练体能,帮她按摩放松腿,知道波莉喜欢吃自己妈妈做的炸香蕉,她每天早上都特意多炸10根带到队里给波莉,为了培养默契,两个人甚至搬去了同一个宿舍,吃饭、逛街、看电影都在一起,拉哈尤说:“那时候我和波莉姐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妈待的时间还长。”
2021年东京奥运女双决赛,她们对阵世界排名第一的陈清晨和贾一凡,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波莉直接跪在了地上哭,拉哈尤趴在她背上,两个人抱着哭了快5分钟,我当时在大学宿舍和室友一起看直播,我室友也是打了10年羽毛球的普通女孩,家里条件不好,当年为了给她买一支1000块的进攻拍,她妈连续3个月每天都多打2小时的零工,她当时看着直播哭到发抖,和我说:“你看,不是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站在领奖台上的对吧?”
我那时候就突然明白,为什么拉哈尤和波莉的夺冠能感动那么多人:我们看多了“天才少年从小砸钱培养,一路顺风顺水拿冠军”的爽文故事,但拉哈尤的故事是另一种更真实的版本:你起点比别人低,资源比别人差,甚至连搭档都比别人年纪大、不被看好,但只要你愿意熬,愿意拼,你攒了10年的光,总有一天能亮到领奖台上。
当搭档退役,她从“被保护的小孩”变成了“托底的人”
2022年波莉正式退役,退役仪式上拉哈尤抱着她哭了快半小时,那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哭得那么失态,之后的一年多是拉哈尤职业生涯最低谷的时期:连续换了3个搭档都磨合不好,最好的成绩只拿到了公开赛的八强,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当年就是抱波莉的大腿才拿的奥运冠军,离了波莉什么都不是”,那段时间她甚至打包好了行李想退役回家,帮妈妈一起卖炸香蕉。
我在深圳大师赛和她聊天的时候,她提到那段时间的状态:“以前波莉姐在的时候,我只要往前冲就好了,网前的漏洞她都会补,输了球她也会安慰我,但是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现在要当那个给队友补漏洞、安慰队友的人了。”她现在的搭档拉马丹蒂比她小3岁,刚进国家队没多久,打比赛容易紧张,拉哈尤就像当年波莉对她那样,每天给搭档带吃的,输了球就主动揽责,训练完陪搭档加练,甚至特意去学了心理学的课程,帮搭档调整比赛心态。
2024年全英公开赛,她和拉马丹蒂拿下了女双冠军,领奖台上她举着奖杯,特意对着镜头晃了晃手腕上戴的波莉送的手链,赛后采访她笑着说:“我带着波莉姐的那一份,继续往前走呢。”现在她们的世界排名已经升到了第4位,是巴黎奥运女双奖牌的有力竞争者。
我特别理解她这种“从被保护者变成保护者”的感受,我之前在公司是部门最小的员工,所有的前辈都帮我扛压力,直到去年我升了主管,第一次带新人,新人做错事客户骂过来,我第一反应是把新人护在后面,自己去给客户道歉,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拉哈尤说的“要当托底的人”是什么意思:长大从来不是你拿到了多少荣誉,而是你终于变成了当年那个你想依靠的人。
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天才论,而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我写体育稿子写了快6年,见过太多出身优渥的运动员:学马术的小孩家里有马场,学网球的从小就请外教满世界打比赛,哪怕是羽毛球,现在一线城市的小孩学球,一年的培训费加装备钱少说也要三五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很多人都说“体育现在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但拉哈尤的故事偏偏打了这种观点的脸。
她16岁之前连新球鞋都穿不起,14岁之前连正规的球馆都没进去过,没有钱请私教,没有资源铺路,甚至连搭档都是别人不要的“残阵”,但她就是拿着这么一手烂牌,打到了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她现在在雅加达的贫民窟开了3家免费的羽毛球公益班,专门收家里穷的小孩,给他们提供免费的球拍、球鞋和训练课,她在公益班的墙上写了一句话:“我当年光脚都能打球,你们穿着鞋,为什么不能跑快点?”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光闪闪,而是它给普通人的那点希望:你不用出生在罗马,你只要愿意跑,哪怕慢一点,也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就像我那个开球馆的朋友,他从来没有拿过专业比赛的冠军,但他教出来的小孩,已经有好几个打进了省级比赛;就像我自己打了5年羽毛球,水平连业余比赛的八强都进不去,但每次我工作遇到瓶颈,在球场上杀几个球,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就像拉哈尤,她当年捡着别人扔的旧拍在水泥地上打球的时候,根本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拿奥运冠军,但她就是一天一天练,一步一步走,最终把那支破球拍,活成了载着自己和家人跨越阶层的船票。
去年深圳大师赛结束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又看到了拉哈尤,她已经把铜牌挂在了脖子上,和新搭档拉马丹蒂手里举着粉丝送的熊猫玩偶,笑着朝我们挥手,阳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铜牌上,晃得人眼睛发疼,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英雄,不过是普通人愿意为了心里的那点光,咬着牙走了很久的路而已,拉哈尤是这样,我们每个为了生活打拼的普通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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