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东京出短差，工作结束后想着去涩谷淘两件新款潮服，刚走到涩谷公会堂附近就被乌泱泱的人群堵住了，我本来以为是哪个日本偶像团体开线下演唱会，凑近了才看到大家都穿着黑黄相间的队服，印着“涩谷太阳摇滚”的logo，人手一个印着球员头像的加油棒，还有穿JK的小姑娘举着自制的应援牌蹦蹦跳跳，我好奇问旁边的姑娘这是什么活动，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今天B联赛常规赛啊，涩谷主场打千叶，现在还有余票，你要不要一起看？” 我掏出手机查了下票价，最便宜的站票才1200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60块，比我当天买的一杯限定奶茶贵不了多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我买了票进场，那场比赛打得极其胶着，最后3秒富坚勇树运球过全场压哨抛投绝杀，全场瞬间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跳统一的应援舞，连我这个完全不懂应援规则的外来人都被旁边的大叔拉着一起喊加油，就是这场偶然撞见的比赛,彻底打碎了我对日本篮球的刻板印象。
我在涩谷看的那场球，藏着B联赛最核心的吸引力
在那之前我对日本篮球的认知还停留在两个阶段：一个是《灌篮高手》的滤镜，觉得日本篮球就是热血但业余的校园运动；另一个是早年国家队对阵日本队的记忆，彼时赢日本二三十分都是常规操作，我总觉得日本职业联赛的水平说不定还不如我们的Cuba。 但那天在现场我完全改观了：首先是比赛的竞技水平完全超出预期，富坚勇树的串联、外援的对抗强度、球员的战术执行力，完全不输给CBA的中游球队，更让我意外的是现场的氛围：整个场馆没有所谓的“VIP专属通道”，买站票的学生和坐前排的上班族可以随便走动，中场休息的时候不是生硬的啦啦队表演，而是主办方给当地社区少年篮球赛的获奖小孩颁奖，涩谷队的球员特意蹲下来给小朋友挂奖牌，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这些十来岁的小孩鼓掌，那架势比给MVP颁奖还热闹。 我旁边坐的是个带着7岁儿子的爸爸，他说自己从涩谷太阳摇滚还在打业余联赛的时候就开始追，现在每周末都会带儿子来看球，小孩现在也是社区少年篮球队的，球队的球员每两个月都会去他们社区教小孩打球，他儿子的偶像就是富坚勇树，上个月还拿到了签名，现在天天喊着长大也要打B联赛，他还给我展示手机里的照片，上次社区篮球赛，太阳摇滚的中锋还特意给他们队当临时裁判，打完球和小孩一起吃便利店的饭团，完全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地铁站还碰到了富坚勇树，他背着运动包和普通球迷一起等地铁，一路上不停有小孩找他签名，他都笑着蹲下来配合，没有保镖开路，也没有刻意躲着人群，那瞬间我突然明白，B联赛的火从来不是靠什么顶级球星或者天价宣传,它是真的把篮球做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把球迷当“自己人”而不是“韭菜”，是B联赛最聪明的选择
我后来特意查了B联赛的资料，这个联赛2016年才正式成立，满打满算也才不到10年历史，刚成立的时候连赞助商都找不到，很多球队的主场就设在社区体育馆，观众加起来还不到1000人，现在它已经是日本第三受欢迎的职业联赛，仅次于棒球和足球，去年整个联赛的平均上座率超过80%，周边产品营收翻了5倍。 它能做起来的核心逻辑特别简单：从来不想着从球迷身上赚快钱，而是真的把球迷当自己人。 首先是票价真的亲民，B1联赛的平均票价才3500日元，折合人民币170块左右，最低票价普遍在1000-1500日元，学生凭学生证还能半价，很多球队推出的家庭套票，两大一小加起来才3500日元，比一家三口去游乐园玩半天还便宜，我后来去过秋田县看秋田北部喜悦的主场比赛，这个人口才100万的小城，主场场均上座率能到85%，很多老人坐着轮椅来看球，场馆门口专门设置了无障碍通道，还有工作人员全程陪同引导，带小孩的家庭有专门的静音观赛区，怕小孩吵到其他观众，还设置了专门的游戏区，家长可以边看球边带娃。 其次是所有球队都绑定了本地属性，B联赛有规定，每个球队必须和本地至少10家中小企业、20家本地餐馆便利店达成合作，球迷拿球票去这些店消费都能打8-9折，每个球队每周必须安排至少2次球员进社区、进学校的公益活动，我之前刷到过富山松鸡队的球员，每周二都会去当地的养老院陪老人聊天、表演花式篮球，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7年，有个80岁的老奶奶每场比赛都来现场加油，说这些球员就像她的亲孙子一样。 对比我们现在很多职业联赛的运营，动不动就把票价炒到大几千，周边卖得比奢侈品还贵，球迷去看球连瓶水都不让带，本质上就是把球迷当“韭菜”割，球迷连最基本的消费体验都得不到，怎么可能对球队有归属感？我一直觉得，好的联赛从来不是靠少数愿意花几万块买VIP票的高端球迷撑起来的，是靠每个周末愿意花几十块钱，带着家人、约着朋友来现场看球的普通人撑起来的，你把球迷当家人,球迷才会把球队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不搞“联赛为国家队让路”，反而养出了能打世界杯的球员
这两年日本男篮的崛起大家都看得到，去年世界杯打进八强，先后赢了芬兰、委内瑞拉，差一点就赢了澳大利亚，很多人说日本篮球的崛起靠的是归化和混血球员，但我觉得这都是表面，真正的核心是B联赛给本土球员搭好了成长的平台。 B联赛从成立第一天就定了规矩：联赛赛程绝对不会为国家队集训让路，反而国家队征召球员必须和俱乐部协商，不能强行让球员长时间脱离联赛集训，现在B1联赛每个赛季常规赛有56场，加上季后赛最多能打70场，球员每年能有稳定的高水平比赛打，球技自然涨得快。 它的外援政策也特别有意思：允许每场最多2个外援+1个归化球员上场，但是有硬性要求，每节比赛场上至少要有2名本土球员，而且U23本土球员的上场时间不设限制，俱乐部每给U23球员1分钟上场时间，就能拿到联赛1万日元的补贴，本质上就是花钱鼓励俱乐部给年轻人机会，还有青训的硬性规定，每个B联赛俱乐部必须有U18、U15、U12三个梯队，梯队教练的工资联赛承担50%，避免俱乐部舍不得投入青训。 我之前认识一个在B联赛某队当青训教练的中国朋友，他跟我说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B联赛规定梯队的小球员每周训练时间不能超过10小时，必须保证正常的文化课学习，只要有一门文化课不及格，就禁止参加任何比赛，去年他手里有个很有天赋的16岁后卫，期末考试数学考了28分，直接被停训3个月，球队专门安排老师给他补文化课，直到所有科目都及格才允许归队，他说B联赛的逻辑是：首先你是个正常的学生，其次才是球员，就算你最后打不上职业，有文化也能找个好工作，不会变成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的人。 反观我们之前的很多操作，为了国家队备战，把联赛拆得支离破碎，赛程压缩到只剩30多场，球员一年打不了几场正经比赛，怎么可能涨球？还有体教分离的问题，很多小孩从小就不上学去体校练球，打不上职业就等于废了，导致很多家长根本不敢让小孩走职业路线，篮球人口怎么可能上得去？我一直觉得，联赛的本质是给球员提供比赛平台，给球迷提供娱乐产品，国家队成绩只是联赛发展的自然结果，而不是联赛的终极目标，把联赛的生态搞坏了，就算国家队短期出成绩,也绝对走不远。
别神化B联赛，它的问题同样值得我们警惕
当然我也不是要把B联赛吹得天花乱坠，它本身的问题也非常明显，我们完全没必要照搬它的模式。 首先是B联赛的上限确实不高，因为日本本土球员的身体天赋有限，B联赛顶级球队的实力和CBA四强球队比还是有差距，之前的亚冠联赛上，B联赛的冠军队经常输给CBA的中下游球队，整体的对抗强度和身体天赋确实不如CBA，其次是薪资水平不高，除了富坚勇树这种顶级球员年薪能到2亿日元（约1000万人民币），大部分普通B1联赛球员的年薪只有300-500万日元（约15-25万人民币），比CBA的普通球员低很多，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如果不是真的热爱篮球，根本不愿意走职业路线。 还有最近几年B联赛也出现了不好的倾向：很多俱乐部为了出成绩，疯狂引进归化球员和外援，挤压了本土普通球员的上场时间，很多20岁左右的年轻人本来有机会打主力，但是球队为了赢球宁愿用归化球员，现在B联赛的本土球员断层问题已经开始显现。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神化B联赛，也没必要鄙视它，它就是完全适配日本国情的联赛：日本没有那么多身高天赋特别好的球员，所以他们走小快灵的技术路线；日本的城市小、社区集中度高，所以他们走下沉绑定本地的运营路线，我们有自己的优势：有更多有天赋的球员，有14亿人的大市场，完全没必要照搬B联赛的模式，但是它对球迷的重视、对青训的长期投入、不急于求成的发展逻辑,是我们真的该好好学习的。
那天从涩谷公会堂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很多小孩穿着小号的队服，拿着球员签名的小篮球蹦蹦跳跳地跟在父母身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瞬间我突然觉得，篮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顶级IP，也不是用来拿政绩的工具，就是普通人下班之后、周末休息的时候，能和家人朋友一起看、一起玩的娱乐活动，日本B联赛能走到今天，从来没有什么秘籍，就是踏踏实实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把票价定到普通人能承受，把服务做好让球迷愿意来，把青训抓好让年轻人有机会，慢慢来，时间总会给你答案。 我们总说要搞世界一流的联赛，要国家队拿好成绩，其实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操作，先把这些基础的小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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