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奥运马术的最初印象,停留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电视转播里:18岁的中英混血骑手华天穿着绣着五星红旗的骑士服,骑着栗色的赛马穿过障碍栏,风把他的头盔带吹得向后扬起,解说员说他是中国第一位奥运马术三项赛骑手,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和大多数人一样下意识觉得:马术啊,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的运动,离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去上海郊区的一家马术俱乐部做行业采访,碰到了12岁的小学员朵朵,我才发现我对这项运动的偏见,早就该被打破了,朵朵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点晒出来的雀斑,她当时正牵着一匹叫“奶糖”的白色矮脚马从训练场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喂完的胡萝卜,她妈妈告诉我,朵朵是看了2020东京奥运会华天的比赛之后闹着要学骑马的,一开始家里也怕“烧钱”、怕危险,犹豫了半年才报了体验课,没想到一学就是两年,现在已经能打上海市的青少年马术业余赛了。“我们俩都是中学老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每周上两节课,一个月花四千多,和给孩子报个钢琴班、街舞班也差不了多少。”朵朵妈妈笑着说,“以前孩子有点含胸驼背,还怕生,现在腰板挺得笔直,上次学校演讲比赛还拿了一等奖,这钱花得比买奢侈品值多了。”
那天我在俱乐部待了整整一天,看到了太多和我刻板印象里完全不一样的马术爱好者:有下班穿着工作服就过来骑马的互联网程序员,有带着三岁娃来上体验课的全职妈妈,还有已经退休、每周来骑两次马锻炼身体的阿姨,那天我突然明白:奥运马术早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游戏,它的光,早就照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多数人对奥运马术的误解:这不是“烧钱的富人专属”
我在网上随便搜“奥运马术”,跳出来的关联词条十有八九都带着“烧钱”“富人运动”的标签,很多人一听说谁学马术,第一反应就是“家里肯定有矿”,说实话,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真的走进这个圈子才发现,我们对这项运动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先说说奥运马术本身的历史,它1900年就进入了现代奥运会,最早确实是军事项目,参赛的全是各国的现役军官,规则也是从骑兵训练的标准演变来的,那时候普通老百姓确实接触不到,后来到了1952年赫尔辛基奥运会,马术才放开了参赛限制,允许平民骑手参加,从那之后,这项运动就慢慢摘下了“贵族专属”的帽子,我之前看过一个特别打动我的故事:2020东京奥运会上,爱尔兰场地障碍赛骑手伊恩·奥康纳的参赛马“蓝铃”,是他老家小镇的2000多户居民一起凑了20万欧元买的,伊恩是个普通的农场主儿子,从小就喜欢骑马,但是家里根本买不起能打奥运级别的赛马,他拿到奥运入场券的时候,小镇的居民自发给他众筹,有农民捐了卖牛的钱,有小学生捐了自己的零花钱,还有面包店捐了一个月的营业额,他比赛那天,整个小镇的酒吧都关了门,所有人挤在广场的大屏幕前看直播,虽然他最后只拿了第12名,但是回到小镇的时候,大家给他办了比奥运冠军还热闹的欢迎游行,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着“蓝铃”的画像,你看,连奥运级别的马术选手,都不一定是富二代,普通人为什么就不能碰?
很多人觉得马术贵,本质上是把“买马养马”和“学马术骑马”搞混了,就像你喜欢打乒乓球,不需要自己买个球馆;喜欢滑雪,也不需要自己买个滑雪场,现在国内绝大多数马术俱乐部都提供马匹租赁服务,入门级的体验课只要100-300块钱,比你去玩个密室逃脱、买个演唱会门票还便宜,就算是长期学,一周上一两次课,一个月的花费也就是两到五千,和报个高端的英语班、美术班价格差不多,普通工薪家庭完全负担得起,我碰到的朵朵家就是最好的例子,爸妈都是普通的中学老师,没有万贯家财,但是愿意把钱花在孩子真正喜欢的事情上,朵朵现在已经拿到了青少年马术三级证书,去年还拿了上海青少年马术比赛的三等奖,她跟我说,以后要像华天一样站在奥运赛场上,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我一直觉得,马术最大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偏见,你还没试过就先给它扣上“富人运动”的帽子,主动把自己挡在门外,那才是真的错过了一项特别好的运动。
奥运马术最动人的地方:是人和生命的双向奔赴
所有奥运项目里,马术是最特殊的一个:其他项目要么是人和人比,要么是人和器械、和自然较量,只有马术,是人和另一个平等的生命,一起并肩作战,你练跑步、练游泳,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出成绩,但是马术不行,你再厉害,你的马不信任你,你们俩永远拿不到好成绩,这也是我最喜欢马术的地方:它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尊重另一个生命的节奏,怎么和伙伴双向奔赴。
2016年里约奥运会上,华天和他的赛马“堂·热内卢”拿到了马术三项赛的第八名,这是中国马术在奥运历史上的最好成绩,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奥运前8个月,“堂·热内卢”在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所有兽医都劝华天换马,说就算治好,这匹马也不可能再参加高强度的奥运比赛了,但是华天不肯,他每天陪着“堂·热内卢”做康复,牵着它在草地上慢慢走,给它喂最喜欢的苹果,甚至在马厩里搭了个小床,陪着马住了半个月,8个月后,“堂·热内卢”真的站在了里约的赛场上,跨越最后一道障碍的时候,华天俯下身拍了拍马的脖子,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第八名不是我的,是我们两个的,没有它我什么都不是。”
我在俱乐部采访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故事,32岁的程序员张哥是俱乐部的老学员,他骑的马叫“板栗”,是一匹退役的竞技马,之前打比赛的时候摔过一次,留下了心理阴影,每次到障碍栏跟前就会停下来,不肯往前跳,之前好几个骑手都放弃骑它了,张哥第一次骑“板栗”的时候,也被它突然停下的动作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块,但是他没有怪马,反而觉得“板栗”和他很像:“我那时候刚被公司优化,也有心理阴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我看它站在障碍栏跟前发抖的样子,就像看到了我自己。”从那之后,张哥每天下班都来俱乐部,不骑马,就牵着“板栗”在训练场走,给它带胡萝卜,陪它在草地上晒太阳,走障碍路线的时候,张哥就自己先跨一遍障碍,再牵着“板栗”慢慢走一遍,就这样走了三个多月,有一天张哥骑着“板栗”走到障碍栏跟前,他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板栗”居然一跃而过,跳过去之后,张哥抱着马脖子哭了,“板栗”也转过头蹭他的脸,那一幕,整个俱乐部的人都看哭了。
我之前问过一个有20年教龄的马术教练,马术最核心的技巧是什么,他跟我说:“不是你骑得有多稳,不是你跳得有多高,是你要学会等,马的反应比人慢,你不能急着催它,你得等它信任你,等它愿意跟着你走,你们才能成搭档。”我当时听完特别有感触,我们活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不管做什么都要“效率优先”,谈恋爱要速配,工作要KPI,养孩子要赢在起跑线,我们从来不肯“等”,但是马术教会你,有些事情急不来,你得尊重另一个生命的节奏,得付出真心才能换来回馈,这个道理,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奥运马术离我们的生活,只有“一次体验课”的距离
很多人觉得,奥运项目就是用来在电视里看的,我们普通人没必要参与,尤其是马术这种看起来“门槛很高”的项目,但实际上,最近几年马术在国内的普及速度,快到超乎大家的想象,我查过一组数据:2015年全国的马术俱乐部还不到500家,到2023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3000家,不光一二线城市有,很多三四线城市也开了马术馆,甚至很多商场里都有室内马术体验店,逛街逛累了就能带着孩子上去骑两圈,特别方便。
我家楼下的小学去年就开了马术兴趣班,是和周边的马术俱乐部合作的,每周五下午上课,一学期的学费才2200块钱,比很多校外的兴趣班还便宜,学校的老师跟我说,开这个兴趣班不是为了培养奥运选手,是为了锻炼孩子的专注力和同理心:骑马的时候你必须全神贯注,稍微走神就可能摔下来,而且你得学会观察马的情绪,它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时间长了,孩子自然就会学会照顾别人的感受,有个多动症的小男孩,之前上课坐不住5分钟,学了半年马术之后,现在上课能安安静静坐40分钟,成绩都提高了不少,他妈妈说,这是她给孩子报过的最值得的兴趣班。
还有很多人觉得马术是西方传过来的运动,其实我们中国才是世界上最早发展马术的国家之一,唐朝的时候就有马球、马术表演,“木兰从军”里说“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骑马本来就是我们老祖宗的传统技能,现在我们国家的马术水平也越来越高,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中国马术队拿到了三项赛团体第六名的成绩,创造了新的历史,以后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骑手站在奥运的赛场上,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去尝试这项运动。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刚好收到朵朵妈妈发的朋友圈,朵朵刚拿了华东区青少年马术比赛的冠军,她举着奖牌,凑到“奶糖”的嘴边,一人一马都笑得特别开心,配文是:“两年前你坐在电视前说要去奥运,妈妈觉得你是异想天开,现在妈妈相信,只要你愿意跑,总有一天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其实不止是朵朵,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资格去触碰奥运马术的光,不用想着一定要拿奖,不用想着一定要达到什么水平,哪怕你只是去上一次体验课,骑在马背上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瞬间,感受另一个生命和你同频共振的温度,你就已经摸到了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内核,奥运的本质从来不是让少数人拿奖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感受到成为更好的自己的可能性,而马术,就是把这种可能性,送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面前。
下次路过马术俱乐部的时候,不妨进去试试,说不定你也会爱上这项骑着马追风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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