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巴黎奥运会国内田径选拔赛的短视频,00后短跑选手陈佳鹏以0.01秒的劣势拿到亚军,冲线后他蹲在跑道边懊恼地拍了拍地面,评论区却满是软乎乎的安慰:“已经超棒了啊,就差头发丝的距离”“下次再战,你跑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在喊加油”,恍惚间我想起15年前北京奥运会的鸟巢,刘翔转身走向运动员通道的那个落寞背影,当时直播间满屏的“刘跑跑”“装病骗钱”“丢中国人的脸”,和现在的评论区对比,像隔了整整一个时代,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反对唯金牌论”,它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偏见,其实还远没有消失。
从刘翔到吴艳妮,我们被唯金牌论绑架了多少年?
我至今记得2004年雅典奥运会110米栏决赛的那个夜晚,我爸攥着啤酒罐在沙发上跳起来,央视解说员杨健哭着喊“黄种人也能站在短道项目的最高领奖台!刘翔创造了历史!”那时候的刘翔是全民偶像,街头巷尾的广告板上全是他的脸,亲戚家小孩写作文的榜样十有八九是刘翔,可短短4年后的北京奥运会,当他因为跟腱断裂撕了号码布转身退场的那一刻,所有的荣光瞬间变成了骂名。
有人扒他接了多少广告,说他“收了品牌的钱不敢跑,怕输了丢代言”;有人编段子说他是“刘跑跑”,当着全天下的面演戏;甚至还有人把他的海报撕下来踩在地上,说他“丢了14亿人的脸”,直到2021年前后,#我们欠刘翔一个道歉#的话题才登上热搜,大家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是中国田径史上唯一一个集奥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于一身的大满贯选手,他参加了48次国际大赛拿了36个金牌,就因为两次退赛,被整整骂了12年。
更讽刺的是,类似的故事在14年后的杭州亚运会又重演了一遍,女子100米栏选手吴艳妮因为抢跑被取消成绩,赛后哭着向观众道歉,转头就被全网黑:“没实力就知道蹭热度化妆,不拿金牌还出来现眼”“抢跑就是故意博流量,这种人就不该代表国家参赛”,我翻了很多骂她的评论,核心逻辑惊人的一致:你是国家队运动员,拿不到金牌就是原罪,你所有的努力、所有过往的成绩,在没拿到金牌的那一刻都等于零。
我还看过2023年全运会的一个采访片段,19岁的举重小将裴鑫依因为发挥失常只拿了银牌,下场对着镜头一边哭一边鞠躬:“对不起教练,对不起大家,我没拿到金牌。”底下有个评论特别刺眼:“没拿到金牌还有脸哭?浪费国家资源。”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姑娘为了这场比赛降重8斤,训练的时候腰伤犯了连穿衣服都要队友帮忙,最后举起来的重量,只比冠军少了1公斤。
这就是唯金牌论最可怕的地方:它把所有的体育赛事都简化成了一场“要么拿金牌要么滚”的淘汰赛,它看不到运动员几年甚至十几年磨破的跑鞋、练变形的手、无数个带伤训练的夜晚,看不到体育赛事里那些超越输赢的动人瞬间,只会用一块冷冰冰的金牌,去定义一个人全部的价值,甚至把金牌数量和“爱国”绑定,拿不到金牌就是不爱国,就是丢国家的脸。
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
我2019年去跑过一次厦门马拉松,那天30多度的高温,跑到35公里的时候我腿抽筋蹲在路边,有个路过的跑者停下来给我递了盐丸,陪我走了两公里,最后我们俩都没进前1000名,冲线的时候却比拿了奖还开心,那时候我突然想明白: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喜欢那块牌,而是喜欢拼尽全力的感觉,喜欢那种和同好互相扶持的温度,喜欢那种超越自我的成就感。
2008年北京奥运会,伊拉克短跑选手达娜·侯赛因穿着二手的旧跑鞋站在100米跑道上,当时伊拉克代表团差点因为战乱没法参加奥运会,她自己攒了半年钱才买上机票,预赛就被淘汰了,接受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我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伊拉克人也热爱体育。”那天鸟巢全场的观众给她鼓了三分钟的掌,没人在乎她跑了倒数第几,大家都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
去年巴黎奥运会的马拉松赛场上,难民代表团的选手特梅斯根·贝特雷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起立欢呼,他是从埃塞俄比亚逃出来的难民,训练的时候连固定的场地都没有,有时候在难民营的土路上跑,有时候在城市的地下通道里跑,最后他的成绩比冠军慢了20分钟,可他冲线的时候举着难民代表团的旗子哭,那一幕比很多颁奖仪式都让人动容。
我身边还有个特别真实的例子,我闺蜜家的儿子小宇今年10岁,之前特别喜欢练击剑,每次上课背着剑包蹦蹦跳跳的,练了两年拿过区里比赛的第三名,去年闺蜜听朋友说击剑拿国家二级运动员可以高考加分,就开始疯了一样逼孩子拿奖,一周2节课改成4节,额外加了1小时私教课,每次比赛都跟在后面念叨“你要是拿不了金牌,之前的钱都白花了”,今年春天的市赛,小宇小组赛就被淘汰了,下场直接把剑扔在地上说“我再也不练了”,现在一提击剑就哭,去看心理医生说有轻度焦虑,本来是强身健体的爱好,最后硬生生变成了心理阴影。
我家楼下的社区篮球场,有个72岁的王大爷每天下午都来投半小时篮,他膝盖不好跑不动,投篮经常三不沾,投进一个就跟旁边的小伙子击掌,乐呵呵的,你说他一辈子没拿过任何体育奖项,可他算不算享受了体育的快乐?当然算,我去年阳康之后开始练八段锦,现在每次练完都觉得浑身舒服,我也没拿过奖,可我算不算体育的受益者?当然算。
体育从来不是运动员的专属,更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它是你下班之后跑的3公里,是周末和朋友打的一场野球,是小朋友在操场上追着跑的脚步,是运动员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坚持,金牌是体育的高光,但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那些超越输赢的热爱、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温度、那些因为运动变得更健康更快乐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本真的底色。
打破唯金牌论,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体育观?
我必须先明确一个观点:我从来都不反对运动员去拼金牌,那是他们的职业追求,是对自己几年甚至十几年训练的交代,一块金牌背后的付出值得所有的掌声和荣誉,我们反对的从来不是金牌本身,而是“只有金牌才算成功”的扭曲评价体系,是把金牌和国家荣辱完全绑定的狭隘认知,是逼着所有人必须拿第一的功利主义逻辑。
要打破唯金牌论,首先我们要学会“允许运动员输”,我特别喜欢今年大家对运动员的态度,巴黎奥运会选拔赛上,游泳选手张雨霏因为感冒没游进决赛,发了个微博说“抱歉让大家失望了,我会尽快调整状态”,底下评论全是“没关系啊宝贝,身体最重要”“你已经很棒了,我们等你回来”;跳马选手虞琳敏失误摔了下来,站起来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大家都在夸她“太可爱了,平安就好”,你看,当我们不再把输赢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就能看到运动员身上更多闪光的地方,他们不是拿金牌的机器,他们是会受伤、会失误、会有状态起伏的普通人,他们拼尽全力的样子,本身就值得掌声。
我们要把体育还给普通人,之前看到一个数据,中国有近4亿人经常参加体育锻炼,可其中99%的人这辈子都拿不到任何官方的奖项,难道他们就不配热爱体育吗?当然不是,我特别赞同现在很多学校做的改变:运动会不再只给前三名发奖状,还有“最佳拼搏奖”“最佳风采奖”“最佳啦啦队奖”,那些跑不快的小孩给大家加油也能拿奖,那些摔了跤还坚持跑到终点的孩子,比拿了第一名的孩子得到的掌声还多,我家小区旁边的公园,去年建了免费的篮球场和羽毛球场,每天晚上都有好多人去打球,有上班族,有学生,还有退休的老人,大家打得菜也没人笑,玩得满头大汗特别开心,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我们要重新理解体育的意义,奥林匹克的口号早就从“更快更高更强”改成了“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那个后加的“更团结”,就是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零和博弈,它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它的终极目的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变得更好,而不是筛选出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我们不需要用几十块金牌来证明我们是体育强国,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普通人能有地方运动、能享受运动的快乐,需要的是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体育项目,需要的是大家提到体育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一定要拿奖”,而是“我运动我开心”。
我前几天又刷到了刘翔的近况,他现在定居在上海,平时没事就跑跑步、逗逗猫,日子过得特别舒服,之前采访的时候他说“早就不介意以前的骂声了,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挺好”,我特别感慨,如果15年前我们能对他多一点包容,是不是他的职业生涯能少一点遗憾?还好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意识到,比金牌更重要的,是站在赛场上的每一个人,是藏在输赢背后的热爱和坚持。
唯金牌论的枷锁,我们戴了太多年,也是时候摘下来了,毕竟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堆冰冷的金牌数字,而是一个人人都能享受体育、人人都敢热爱体育的时代,是每个拼尽全力的人,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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