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抱着球去家楼下开了快20年的社区球场打球,场边刷着蓝漆的木长椅积了厚厚一层灰,我掏出随身带的湿巾擦的时候,意外看见椅背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2018年市业余联赛亚军 老周留”,字的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足球,擦着擦着我突然觉得,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盯着奥运会的金牌榜、职业联赛的天价转会费、流量运动员的花边新闻,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身边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普通爱好者——他们的故事没人写、没人拍,就像这长椅上的灰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没人知道他们曾经为了热爱的运动拼过命,这也是我开这个“抓灰系列”的初衷:把那些蒙了尘的普通体育故事挖出来,让大家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在手里的光。
穿补胶回力鞋的守门大叔:扑出的不只是点球,是中年生活的一地鸡毛
我认识椅背上刻字的老周,是去年夏天的事,那天我们队约了友谊赛,临开场门将临时发烧来不了,我转头看见场边蹲着想抽烟的大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边放着个印着五金店logo的布袋,正盯着场上的球出神,我过去喊他:“叔,要不要来凑个场当门将?”他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膝盖不好,十来年没正经踢过了。”架不住我们一群人软磨硬泡,他把烟掐了塞回烟盒,脱了工装就上了场。
那天他给我们全队都看傻了:对面三个单刀、两个远射,全被他扑了出去,最后我们3:1赢了比赛,结束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揉膝盖,裤腿挽起来,左膝盖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疤,凸得像条小蜈蚣,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老周年轻时候是市体校足球班的种子选手,19岁那年省队选拔,前一天热身被队友铲伤,十字韧带直接断了,职业梦碎得稀碎,后来他回了家开了个五金店,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日子就像按了慢放键,平平淡淡过了快30年。
前年老周的老婆查出来糖尿病,要天天打胰岛素,儿子去年刚考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小两万,他每天早上5点就得起床去建材市场进货,下午有空了才能偷摸来球场坐半小时,不敢踢满全场,怕回去迟了赶不上给老婆做饭,他守门从来不带手套,永远穿那双鞋尖补了两次胶的回力鞋,他说那是当年体校教练给他发的第一双专业球鞋,坏了就补,舍不得扔。
上个月社区办业余联赛,我们队打进了决赛,最后一分钟对面获得点球,老周扑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们围过去的时候,他咬着牙笑:“没事,就是旧伤犯了,这球要是进了,你们仨月晚上下班加练的劲儿不就白费了?”那天赛后我们去撸串,老周喝了半杯冰啤酒,撸着串说:“这辈子没踢上职业是挺遗憾的,但是现在每周能来踢俩小时,站在门线上的时候,我就忘了店里的欠账、忘了老婆的药费、忘了所有糟心事,觉得自己还是19岁那年在体校跑全场的小伙子。”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们对体育的定义真的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中央、举起大力神杯才算和体育有关,但是老周扑出点球时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比世界级门将暗,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拿金牌换钱的,它是我们平庸生活里的逃生舱,是能让你暂时忘了所有压力的乌托邦。
1米5的篮球张姨:投进的每个三分,都是对更年期坏情绪的反击
在这个球场待久了,你会发现好多有意思的人,张姨就是其中一个,她今年57岁,身高才1米5,永远穿一身粉红色的儿童款篮球服,扎着高马尾,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球场练三分,十投能中七八,准到我们这些打了快10年球的小伙子都自愧不如。
我第一次跟张姨聊天,是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我扶她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她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50岁那年查出来严重的更年期综合征,整宿整宿失眠,情绪崩溃的时候甚至想过跳楼,儿子给她报了广场舞班,她去了两次就嫌吵,说音乐开得震天响,跳完头更疼了,后来她偶然路过这个球场,看一群小伙子打球,觉得投球的动作特别好看,就自己花200块钱买了个篮球,开始偷偷练。
刚开始练的时候,她连球都拍不稳,投球连篮筐都碰不到,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还在背后说闲话:“一把年纪了还穿得花里胡哨的打篮球,也不怕别人笑话。”张姨不管,每天吃完午饭就来练,夏天晒得满脸脱皮,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练了三年,现在她的三分球命中率能到70%,去年市里办中老年篮球赛,她代表区里参赛,决赛最后三秒投进绝杀三分,拿了冠军,当地晚报还给她拍了照,她把报纸剪下来贴在自家冰箱上,逢人就给看。
现在张姨还在小区里拉了个“阿姨篮球队”,一共12个人,全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有刚退休的老师,有菜市场卖菜的摊主,还有在家带孙子的奶奶,张姨免费给她们当教练,每周二周四下午练球,上个月她们队还跟我们小伙子队打了场友谊赛,最后赢了我们3分,我们输得心服口服,那天赛后张姨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更年期就是女人的坎,熬过去就完了,但是自从打了篮球我才知道,什么坎不坎的,你跑起来、跳起来、把球投出去的时候,啥坏情绪都跟着汗排出去了,我现在连降压药都少吃了半片。”
我之前看官方发布的数据,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才37.2%,其中女性、中老年人的占比更低,好多人总说“我没天赋、我年纪大了、我没时间”,但是张姨的故事告诉我,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也没有保质期,你20岁能跑,50岁照样能投,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身体条件,也不需要你拿多么好的成绩,只要你站在场上,你就是在给自己的生活挣主动权,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但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是像张姨这样的普通阿姨,想打球的时候有地方打,想运动的时候有条件动,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拄拐的轮滑队队长阿凯:滑过的每一米路,都是在跟命运要公平
我做体育志愿者的时候,还认识过一群更特殊的体育爱好者,他们是本市的残疾人轮滑队,队长阿凯今年26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左腿比右腿短5厘米,平时走路都要拄拐,但是滑起轮滑来,速度能超过普通的成年男性。
他们队一共12个人,有先天脑瘫的,有后天车祸截肢的,还有视障的,每周六早上六点,他们都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郊区的轮滑场训练,已经坚持了6年,去年他们去参加全国残疾人轮滑锦标赛,拿了3块金牌、2块银牌,回来的时候连个接机的人都没有,还是我和几个志愿者去机场接的,他们的奖牌都放在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每一块都擦得发亮。
阿凯跟我说,他小时候因为腿不好,被同学嘲笑是“瘸子”,初中毕业就辍学在家,整整3年没出过门,后来偶然在短视频平台看见别人滑轮滑,觉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特别自由,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双轮滑鞋,刚开始练的时候,他摔得浑身是伤,膝盖上的疤叠了一层又一层,爸妈哭着劝他别练了,怕他再摔出个好歹,他说:“我平时走路比别人慢,但是滑起来的时候,我比谁都快,那种感觉,什么都换不来。”
现在他们轮滑队还免费收跟他们一样的残疾人学员,已经收了30多个人,最小的学员才8岁,是个脑瘫的小男孩,之前连走路都要扶墙,现在已经能自己滑着轮滑去小区门口买早餐了,孩子妈妈跟我说,以前孩子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性格开朗了好多,上次学校运动会还主动报名参加了轮滑表演,我问过阿凯,你们拿了这么多奖,有没有想过找媒体宣传一下?他挠挠头笑:“之前找过几个本地的自媒体,人家说我们的故事没流量,不如发明星八卦赚得多,没事,我们滑得开心就行。”
那天我听完特别难受,我们现在的体育流量,全给了顶流运动员、顶级赛事,却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这些在黑暗里凭着一点热爱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我们谈“更高更快更强”,总想着让强者更强,却忘了奥林匹克格言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让天赋异禀的人站上领奖台,而是让那些被命运亏待的人,也能通过运动找到自己的价值,获得快乐和尊严。
被我们忽略的“塔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擦完长椅上的灰之后,特意找了物业的经理,跟他商量把这个长椅改成“普通爱好者荣誉墙”,不用登记,只要你在这个球场打过球、跑过步,都可以在上面留字,现在才过了一周,椅背上已经写满了字:有刚学会拍球的小学生写的“我将来要当篮球明星”,有刚高考完的学生写的“终于考完了,今天打了一下午球,太爽了”,还有张姨写的“57岁三分射手在此”,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我心里特别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首先想到的就是成绩、流量、商业价值,我们愿意花几个亿去买顶级赛事的转播权,愿意花几十万去看明星运动员的比赛,却舍不得花几万块钱给社区修一个像样的球场,舍不得给普通的业余比赛多一点宣传资源,我们的体育教育总在问“这个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走职业路线”,却忘了告诉孩子,体育教给你的坚持、勇气、团队合作、面对失败的心态,这些东西是受益一辈子的,比拿多少奖状都重要。
中国有14亿人,能站在职业赛场、奥运领奖台上的人,加起来也才几千个,剩下的十几亿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塔基”,是老周这样的中年大叔,是张姨这样的退休阿姨,是阿凯这样的特殊爱好者,是每个下班之后挤时间去跑两公里的上班族,是每个放学之后在球场打球到天黑的学生,他们的热爱虽然没有聚光灯照亮,没有奖牌证明,但是他们的故事,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最动人的部分。
这个“抓灰系列”我会一直写下去,擦去那些蒙在普通体育故事上的灰尘,让更多人看见这些没登过领奖台的“体育英雄”,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只要想,就能拥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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