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周盛楠是在杭州西湖区某社区的露天跑道上,1米68的个子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卡通T恤的小胖墩系鞋带，身边围着七八个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一口一个“周教练”叫得亲热，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跟小区宝妈没两样的女人，是2017年天津全运会女子4×100米接力的银牌得主，退役时拒绝了省队梯队教练的offer，一头扎进社区当起了“孩子王”，一干就是4年。
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我忽然忘了跑步原本是什么滋味
周盛楠的短跑天赋是初中时被发现的,12岁就能跑赢学校所有的男体育生，16岁进省队，22岁站到全运会的领奖台上，在外人看来这是一路开挂的人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10年的训练生涯里，“跑步”从来跟“快乐”两个字不沾边。 “印象里所有的跑步都是跟着秒表跑，教练拿着计时器在旁边喊，慢了0.02秒，再跑10组。”周盛楠说印象最深的就是2017年全运会赛前一周，训练时踩了队友的脚，右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医说打封闭可以上场，但可能会留下慢性劳损的后遗症，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决赛那天她跑第三棒，接棒的时候脚踝已经疼得发麻，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直接软在了跑道上，是队友搀着她上的领奖台，站在亚军的位置上，听着国歌奏起来，台下的观众在欢呼，她举着银牌笑得一脸标准，只有自己知道脚踝的痛感一下下往骨头里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上次不用管成绩、想跑就跑想停就停，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她在运动员宿舍翻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看到小学三年级在院子里追着狗跑，头发飞起来满脸都是笑，那时候没有秒表，没有成绩要求，甚至连双专业的跑鞋都没有，就是觉得风灌进领口的感觉特别爽，跑累了就蹲在地上喘气，外婆还会递过来半个冰西瓜。“那一瞬间我忽然就迷茫了，我练了10年跑步，居然把跑步最原本的滋味给忘了。” 在我看来，我们的体育叙事总喜欢刻意强调“吃苦”，仿佛要练出成绩就必须头悬梁锥刺股，必须带伤上阵必须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种叙事固然能突出竞技体育的极限魅力，但也把很多普通人拦在了运动的门外：大家一想到运动，第一反应就是“要吃苦要受累”“没有天赋就别碰”，反而忘了运动本来就是人类的本能，跑起来、跳起来本身就是一件快乐的事，周盛楠的迷茫，本质上就是这种竞技逻辑和运动本能的冲突。
拒绝省队offer当社区“孩子王”：我不想只挑“好苗子”，我想让所有孩子都敢跑
2019年周盛楠正式退役,省队领导找她谈了三次，想让她留队带青少年梯队，往国家队输送好苗子，给出的待遇和编制都很诱人，她犹豫了半个月还是拒绝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是回老家看外婆，在小区里看到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楼下追着跑，没跑两分钟就被家长喊住：“别跑！摔了留疤怎么办！赶紧回去写作业！”几个孩子瞬间耷拉着脑袋，像被浇了水的小树苗，磨磨蹭蹭往单元楼走，周盛楠说那一幕给她的冲击特别大：“我小时候在野地里跑都没人管，现在的孩子怎么连跑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最终决定回杭州的社区做基层青训，一开始招生的时候困难重重，家长看着她的全运会奖牌简历都犯嘀咕：“这么厉害的教练，教我们家小孩会不会太浪费？我们家又不想当运动员，就是想减减肥。”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周盛楠都要一遍遍解释：“我教的不是竞技跑步，是怎么快乐跑，怎么不受伤跑，哪怕你这辈子都不参加比赛，能有个爱动的习惯，我就没白教。” 10岁的浩浩是她第一批学生，来的时候体重120斤，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肯进训练场，低着头说“我跑不动，同学都笑我是胖猪”，周盛楠没逼他上跑道，蹲下来跟他商量：“咱们今天不跑步，咱们去捡枫树叶，看谁捡的叶子最红好不好？”那天浩浩为了追一片飘在空中的红枫叶，不知不觉跑了两百多米，停下来的时候摸着脑袋愣了半天：“哎？我刚才跑了这么久都没累？” 三个月之后，浩浩不仅瘦了15斤，还主动报了学校运动会的50米项目，跑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把外套都甩飞了，站在领奖台上第一个找的就是看台上的周盛楠，浩浩妈妈后来特意送了锦旗过来，红着眼眶说：“以前他连体育课都不敢上，总怕别人笑他跑的慢，现在每天放学放下书包就往楼下跑，整个人都开朗了太多。”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之前在别的兴趣班学跑步，被教练说“腿短，不是跑步的料”，哭着再也不肯碰跑道，被妈妈硬拉到周盛楠这里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肯抬，周盛楠给她定了个特别的规则：不用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每次比上次快1秒，就给她贴个小贴纸，攒够10个就给她买爱吃的草莓蛋糕，现在朵朵已经是学校田径队的主力，上次市里的小学生运动会拿了100米的亚军，举着奖状跑到周盛楠面前说：“周教练，我以后要跟你一样，去全运会拿奖牌！” 我特别认同周盛楠说的一句话：“基层青训的使命从来不是挑几个有天赋的好苗子往上送，而是让更多普通孩子敢跑、愿意跑。”现在太多家长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练体育就是要走专业路线，成不了冠军就是浪费时间，其实体育教给孩子的抗挫能力、规则意识、健康的体魄，这些东西是能受用一辈子的，比任何奖状奖牌都有价值。
被说“浪费天赋”的这4年，我见过比金牌更亮的光
这4年里质疑周盛楠的声音从来没断过,去年她以前的队友林雨拿了亚运会4×100米接力的金牌，给她发消息说“你要是当初留队，现在说不定咱们在国家队还能碰面”，亲戚朋友也总说她“一手好牌打烂了，放着体面的省队教练不当，跑到社区风吹日晒，一个月赚的还不够以前的零头”。 周盛楠从来没反驳过，直到去年年底的社区亲子运动会，她带的一个有哮喘的小男孩报了800米项目，跑了一半就喘得不行，扶着膝盖站在跑道上调整了好久，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赛了，结果他缓过来之后还是一步步跑到了终点，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小男孩下来之后直接扑到周盛楠怀里，喘着气说：“周教练，我跑完了！我没放弃！”那个瞬间周盛楠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觉得所有的质疑都不算什么。 她的学员不止有小朋友，还有很多上班族和老年人，72岁的张阿姨以前膝盖有骨刺，下楼都要扶着栏杆，听邻居说周盛楠开了免费的老年快走班，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了，周盛楠给她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从一次走100米就休息，慢慢加到一次走1公里、3公里，去年张阿姨居然报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跑项目，5公里走下来用了52分钟，拿着完赛奖牌的时候拉着周盛楠的手哭：“小周啊，我这一辈子都没拿过奖状奖牌，这是我第一个，我要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个做程序员的90后小伙子，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被老婆拉着来参加周盛楠的夜跑班，从一开始跑100米就喘得不行，到现在能轻松跑半马，腰不疼了，整个人的状态都好了很多，去年还辞了996的工作，自己开了个公益跑团，带着身边的上班族一起跑步减压。 周盛楠说她包里永远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当年全运会的银牌，另一样是学员们给她写的小纸条、画的画，“以前我觉得那块银牌是我这辈子最重的荣誉，现在才知道，这些小纸条、张阿姨的完赛奖牌、浩浩的运动会奖状，这些东西的分量，比那块银牌重多了。” 我们的体育行业过去太盯着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了，仿佛只有拿了世界冠军、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算体育的成功，可实际上，塔基的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因为运动变得更健康、更快乐，因为运动走出了生活的低谷，这些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啊，周盛楠选择走的这条路，看起来没有带国家队拿金牌那么耀眼，但她做的事，才是真正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
未来我想建个“无门槛跑道”，谁想跑都能来
现在周盛楠正在跟街道申请一块2000平的闲置空地,打算改造成一个免费的公共跑道，旁边还要建个小型的运动科普角，教大家怎么选跑鞋、怎么避免运动损伤，还要开不同年龄段的公益课，小朋友的跑姿纠正课，上班族的肩颈放松课，老年人的快走和力量训练课，全部免费开放。 “我不想搞什么门槛，不用交钱，不用有基础，哪怕你就是路过想上来跑两步，都没问题。”周盛楠说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带出多少个冠军，而是让她所在的这个社区，每个孩子放学了都愿意先跑两圈再回家写作业，每个上班族下班了都能来跑两圈释放压力，每个老年人都能放心大胆地动起来，不用怕摔、不用怕被人笑。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跑道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周盛楠站在跑道边，看着浩浩追着朵朵跑，张阿姨跟几个老姐妹戴着小红帽快走，刚下班的小伙子穿着运动服正在热身，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起来，她笑得特别开心。 我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一句话：“以前我跑步是为了成绩、为了奖牌，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跑，现在我是为了这些普通人跑，这条路比当年练短跑的路长多了，但我跑得特别踏实，因为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生活里。” 或许我们每个人身边都需要一个周盛楠，她不需要带你拿金牌，只需要告诉你：跑起来就好，快乐比成绩重要，你每一步迈出的脚步，都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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