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蹲2023年钻石联赛的现场,35度的天晒得我后背起皮，手里的冰可乐十分钟就变成了温的，本来我咬着牙熬，就等苏炳添出场才觉得值回票价，没想到巴尔西姆刚一亮相，全场的欢呼声直接把我头顶的遮阳帽都震得晃了晃。 我旁边坐了个穿卡塔尔队服的7岁小男孩，举着一张蜡笔画的手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穆塔兹（巴尔西姆的名）是我的英雄”，看到巴尔西姆朝观众席挥手，小男孩跳着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巴尔西姆居然真的注意到了他，特意绕了两步走到看台边，接过小男孩递的蜡笔，在手幅上签了名，还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天巴尔西姆最终跳出了2米33的成绩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他特意把自己的比赛腕带摘下来送给了那个小男孩，我看着小男孩攥着腕带哭的样子，突然明白为什么全世界有那么多人，把这个卡塔尔的跳高运动员当成自己的精神偶像。
从沙漠沙堆里跳出来的天才，差点被哮喘堵死职业生涯
很多人对巴尔西姆的第一印象,是东京奥运那个和对手共享金牌的“暖男”，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能走上跳高这条路，本身就是个奇迹。 巴尔西姆出生在卡塔尔多哈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曾经是个半职业足球运动员，本来从小就想把他培养成足球选手，可巴尔西姆从小就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别说跑满90分钟，就连绕着操场跑两圈都喘得直不起腰，每次踢完球回家，都要抱着哮喘喷雾喷半个小时才能缓过来。 12岁那年，他在学校的运动会上随便试了下跳高，一下子跳了1米7，比学校里训练了两年的老队员跳得还高，他当时跟爸妈说“我不想踢足球了，我想跳高”，理由特别简单：“跳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特别爽，喘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那时候卡塔尔的田径设施特别差，没有专门的跳高训练场，巴尔西姆就跟着教练在郊外的沙地上练，没有横杆就拿竹竿代替，跳完还要蹲下来摸沙子，看竹竿有没有被碰掉的痕迹，怕算错成绩，夏天多哈的地表温度能到50度，他每次练完，鞋底都粘在热沙子上，拽都拽不动，口袋里的哮喘喷雾被晒得发烫，他还是咬着牙跳，跳不动了就坐在沙堆上歇两分钟，起来接着练。 我前阵子跟一个省队的田径青训教练吃饭，他跟我说，跳高这个项目，对黄种人和中东人种其实特别不友好，黑人运动员的下肢爆发力天生就比我们强30%左右，同样的训练量，黑人选手能跳2米3，我们可能只能跳到2米2，“巴尔西姆能跳到2米43，这个亚洲纪录保持了快10年没人能破，说他是天纵奇才都不为过，但你要知道，他背后吃的苦，比普通运动员多三倍都不止。” 17岁跳2米27拿亚洲冠军，19岁跳2米31拿世青赛冠军，22岁在伦敦钻石联赛跳出2米40，成为历史上第8个跳过2米40的运动员，2014年他跳出2米43，离世界纪录只差2厘米，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从沙漠里跑出来的小伙子，迟早能把世界纪录踩在脚下。
东京雨夜的两块金牌，把“更团结”刻进了奥林匹克的骨子里
如果说2米43的成绩让巴尔西姆成为了跳高界的传奇,那2021年东京奥运的那个雨夜，让他成了整个奥林匹克史上都留名的运动员。 那天的比赛我是熬夜看的直播，东京下着小雨，场地有点滑，巴尔西姆和意大利选手坦贝里一路过关斩将，两个人都跳过了2米37，又都三次试跳2米39失败，按照规则，两个人要进行加赛，谁先跳过谁拿金牌。 裁判走过来跟两个人说明加赛规则的时候，巴尔西姆先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能不能共享金牌？” 裁判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规则允许。 坦贝里当时直接就哭了，两个人抱着对方在雨里跳，坦贝里甚至躺在地上打滚，庆祝这两块迟来了5年的金牌。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两个人是相交了十几年的老朋友，2016年里约奥运前，坦贝里跟腱断裂，几乎断送职业生涯，是巴尔西姆每天给他发消息鼓励他，跟他说“我在奥运赛场等你”，而巴尔西姆里约奥运因为脚踝受伤只拿了铜牌，最失落的时候，也是坦贝里飞到卡塔尔陪他疗伤。 我当时看完直播发了条朋友圈，说“这才是奥林匹克该有的样子”，底下有个网友抬杠，说“就是怕输呗，加赛说不定谁赢呢，假惺惺的”，我当时没跟他吵，因为我知道，说这种话的人，永远不懂竞技体育里的惺惺相惜是什么意思。 我外甥今年10岁，练跆拳道练了3年，以前每次比赛输了都要哭好久，觉得自己没用，对不起爸妈的付出，去年我把巴尔西姆和坦贝里共享金牌的视频给他看，他看完问我：“小姨，比赛不是只能有一个第一名吗？”我跟他说：“比赛的目的不是赢别人，是赢你自己，如果你和对手都拼尽了全力，那你们俩都是赢家。” 今年春天他去参加市里面的跆拳道比赛，决赛的时候和对手得分一模一样，裁判本来要加时，他主动举手问裁判：“叔叔，我们能不能并列第一呀？我们俩都特别努力。”后来裁判商量了半天，真的给他们俩都发了金牌，外甥回来跟我说，他和那个小朋友现在成了好朋友，周末经常一起约着训练。 你看，好的运动员就是这样，他不用刻意说教，他的一个选择，就能改变一个小孩的胜负观。 我们总说奥林匹克的格言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以前很多人觉得“更团结”是一句口号，但是巴尔西姆和坦贝里抱着跳的那个瞬间，把这句口号变成了真的。
33岁还在跳的“老男孩”，早就跳出了“输赢”的枷锁
东京奥运拿了金牌之后,很多人劝巴尔西姆退役，说他已经拿到了所有能拿的荣誉，年纪也大了，身上的伤也多，没必要再拼了。 但是巴尔西姆没退，他说“我还没跳过2米45，我还想再试试”。 2022年尤金世锦赛，他跳出2米37拿了冠军，实现了世锦赛三连冠，2023年杭州亚运会，他跳出2米35拿了冠军，2024年巴黎奥运，33岁的他跳出2米36拿了银牌，输给了比他小10岁的韩国选手禹相赫。 比赛结束之后，他笑着给禹相赫鼓掌，还主动过去拥抱他，跟他说“你跳得很棒，未来是你的”，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心，坦然得像是赢了比赛的人是他。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退役的跳高运动员小周，他28岁就退役了，原因是脚踝磨损太严重，连上下楼梯都疼，他跟我说，跳高运动员每次起跳落地，脚踝要承受相当于7倍体重的重量，“我25岁之后，每次跳完都要冰敷半个小时，疼得睡不着觉，巴尔西姆今年33岁了，还能跳2米36，你想想他身上的伤有多重，他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本身就已经赢了。” 现在的巴尔西姆，除了自己训练比赛，大部分时间都在卡塔尔办青少年跳高训练营，免费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教跳高，上次来上海参加钻石联赛，他还特意抽了一天时间去上海的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跟小朋友们一起玩跳高游戏，把自己的金牌拿给小朋友们传着看，我朋友当时在现场，说他蹲下来跟小朋友说话的时候，腰弯得特别低，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 巴尔西姆曾经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跳高不是为了拿多少金牌，是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只要你敢想，你就能飞起来，不管你出生在什么地方，有没有钱。”
我们为什么爱巴尔西姆？因为他活成了竞技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网上很多人喜欢说“竞技体育菜是原罪”，好像只要你没拿金牌，你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只要你输了，你就该被骂。 之前全红婵在世锦赛拿了银牌，网上有一堆人骂她“贪玩不训练”“浪费天赋”，苏炳添没跑进奥运决赛，也有人说他“年纪大了就别出来丢人”，好像我们看体育，只能看得意的冠军，不能接受失落的选手，只能接受碾压式的胜利，不能接受拼尽全力后的失败。 但是巴尔西姆的存在，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答案：竞技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人”。 是你明知道自己有哮喘，还是要拼命跳起来摸天的热爱，是你和对手拼了十几年，最后愿意跟他共享荣誉的惺惺相惜，是你拿了所有冠军之后，还是愿意蹲下来给小朋友系鞋带的温柔，是你33岁满身是伤，还是愿意站在赛场上跟年轻人比的勇气。 去年上海钻石联赛结束之后，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了巴尔西姆，我跟他说我特别喜欢他东京奥运的那个选择，他笑着跟我说：“金牌只是一块金属，放久了还会生锈，但是我和詹马尔科（坦贝里的名）的友谊，我能记一辈子，那比金牌值钱多了。” 那天他背着运动包，头发上还沾着汗，跟电视上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不一样，特别真实，特别亲切。 我当时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巴尔西姆，不是因为他跳得有多高，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原来竞技体育不是冰冷的比分板，不是只有你死我活的角斗场，它是有温度的，是能照见人性的光的。 我们总说体育要破圈，要让更多人喜欢体育，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营销，只要有巴尔西姆这样的运动员存在，就足够了。 他跳了一辈子高，跳过了2米43的横杆，也跳过了我们对竞技体育的偏见，把最朴素的体育精神，送到了每一个普通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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