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秋瞳是在去年杭州江干区的社区迷你马拉松现场,她扎着高马尾,胸前别着号码布,手里攥着个磨得掉漆的胶片机,正蹲在终点线旁边给一个冲线的小朋友拍照,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运动背心的肩带还滑下来半寸,她也毫不在意,按完快门就站起来给小朋友递了根棒棒糖,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28岁的互联网运营,一年前还是个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腰椎间盘突出患者,而她手里的那台胶片机,装着整整12卷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故事。
腰突卧床的第三个月,她把跑鞋放在了枕头边
2022年双11,秋瞳负责的电商项目要上线,连续37天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有时候困了就窝在工位的人体工学椅上蜷着睡,11月12号那天早上,她醒了想爬起来倒水,腰突然像被电钻扎了一样疼,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去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4mm,已经压迫到了坐骨神经,医生叹了口气说:“再晚来半年,你可能就要瘫了。” 那段时间她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要咬着牙憋一身汗,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见别人晒半马完赛证书,觉得那是自己这辈子都遥不可及的事,医生反复叮嘱她要适当运动,不能再久坐,她一开始特别抵触,觉得“我连站都站不稳,还运动?那不是自律到变态的人才配干的事吗?我这种连早起都费劲的普通人凑什么热闹”,后来是她妈妈硬把她架到楼下小区花园,刚走了500米她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时候穿荧光黄跑步背心的张叔停在了她旁边,递了瓶温的矿泉水。 张叔是小区里的退休程序员,之前腰突比秋瞳还严重,最厉害的时候大小便都费劲,跑了三年,现在爬六楼都不喘气,他给秋瞳翻了自己手机里的旧病历,还有厚厚一摞马拉松完赛奖牌,秋瞳那天回家,就把之前双11凑单买的、在鞋盒里落了两年灰的跑鞋翻了出来,放在了枕头边。 第一次下楼跑步是12月的一个周末,杭州刮着刺骨的冷风,她裹着厚羽绒服,走两步跑两步,1公里花了12分钟,跑完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张叔在旁边给她拍背,笑着说“没事,我当初跑1公里,歇了三回,比你还狼狈”,就这样从1公里到2公里,再到5公里,三个月后,她第一次跑完了10公里,那天她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吹着风哭了,她说“那是我生病之后,第一次觉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不是那个动不动就疼的累赘”。 我特别认同秋瞳当时跟我说的一句话:很多人对体育的第一印象是“专业”“天赋”“拿奖”,觉得那是运动员才需要干的事,普通人凑什么热闹?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夺冠,而是“救”,救你被久坐掏空的身体,救你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精神,救你那个快要找不到存在感的自己,它从来不会嫌弃你跑得慢,也不会嫌弃你动作不标准,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它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
她镜头里的跑者,没有一个是“专业选手”
慢慢能跑长距离之后,秋瞳每次出门跑步都会把那台大学时候攒零花钱买的胶片机塞在腰包里,看见有意思的跑者就拍两张,她拍的第一个人,是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李桂英大姐。 李姐今年37岁,生二胎的时候大出血,产后抑郁了整整两年,胖了32斤,老公那时候总说她“在家待着啥也不干,脾气还越来越大”,她甚至试过抱着小儿子站在12楼的窗边往下看,后来是偶然刷到别人跑步的视频,想着“反正出去跑两圈,就算死也比在家憋死强”,就穿着10块钱从菜市场买的布鞋出门了,第一次跑了800米,脚磨了两个大泡,她蹲在路边哭了半小时,还是咬着牙接着跑,跑了半年,瘦了24斤,失眠好了,也不怎么发脾气了,现在她水果店的几十箱水果,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上扛下,去年社区运动会,她拿了女子30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两个儿子在台下举着“妈妈最棒”的牌子跳着喊,秋瞳刚好在旁边,拍下了那张照片,李姐笑得满脸是汗,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后来秋瞳还拍了19岁的职高生小宇,小宇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是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钱塘江边的跑道上,跑的时候身体歪歪扭扭的,速度比普通人走路快不了多少,但是每次都要跑完3公里才回家,秋瞳第一次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他想考体育类的大专,以后当康复健身教练:“我知道我腿不好,但是我知道动起来有多舒服,我想帮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不用躲在家里自卑。”今年上半年的杭州市残疾人运动会,小宇拿了1500米的铜牌,秋瞳拍的他举着奖牌笑的照片,被市残联拿去做了公益宣传海报,贴遍了杭州的地铁站。 我问过秋瞳,为啥不拍那些跑得快的专业跑者,反而总拍这些“没什么成绩”的普通人?她跟我说:“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啊,它是老天爷给所有普通人最公平的礼物,你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不需要花几万块买装备,甚至不需要跑得有多快,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能拿到属于你的奖励——可能是更健康的身体,可能是更开心的情绪,可能是你从来没体会过的自由。”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之前我总觉得,我跑不快,又不想参加比赛,运动有啥用?直到我跟着秋瞳的跑团跑了两个月,困扰我三年的颈椎病好了大半,之前天天吃的止疼药都停了,我才明白,原来我们之前都把体育想得太“高大上”了,它其实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小确幸,是你跑两圈出一身汗之后,那种从毛孔里透出来的爽感,不需要任何门槛,也不需要别人认可。
有人说她“不务正业”,她却说这是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秋瞳现在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天要处理几十条工作消息,还要对接十几个乙方,但是她再也没有熬到过凌晨两点,每天雷打不动6点起床,跑5公里再去上班,周末只要有空,就会去周边参加马拉松,不为拿奖,就为了感受那种所有人一起朝着一个方向跑的氛围。 今年4月份的苏州湾半马,秋瞳跑到18公里的时候腿开始抽筋,蹲在路边揉腿,一个72岁的奶奶停了下来,给她递了个能量胶,奶奶胸前别着个小徽章,上面写着“跑龄15年,完赛百场”,奶奶笑着说“小姑娘慢慢来,我在终点等你”,那次秋瞳的完赛成绩是2小时17分,比她之前的PB快了8分钟,她冲线的时候,那个奶奶真的在终点等着她,还给她递了瓶冰可乐,两个人拍了张合影,秋瞳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工位上,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就看一眼:“你看72岁的奶奶都能跑百场马拉松,我这点工作算啥啊。” 去年秋天,秋瞳建了个小区的跑团,叫“风里见”,现在已经有42个成员了,最小的是12岁的初中生浩浩,最年长的就是之前给秋瞳递水的张叔,今年70岁了,每周三晚上大家都在小区门口集合,一起跑5公里,跑之前一起做热身,跑完了就集体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喝冰豆浆,吃茶叶蛋,谁要是最近工作不顺心,或者家里有烦心事,跑两圈,跟大家吐槽一顿,啥烦心事都没了。 上个月跑团组织了个公益活动,大家凑了8000多块钱,买了50双儿童跑鞋,200根跳绳,还有100个篮球,寄给了贵州黔东南的一所乡村小学,秋瞳还把自己拍的跑者照片印成了小册子,一起寄了过去,册子的扉页写着一句话:“希望你们也能在风里,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后来学校的老师给他们发了个视频,孩子们穿着新跑鞋在土操场上跑,笑声大得快要冲出屏幕,秋瞳说那天跑团的群里,大家都在哭:“那种成就感,比我拿了KPI第一爽一万倍。” 当然也有人说秋瞳“不务正业”,说她每天花那么多时间跑步、拍照片、搞跑团,不如多花点时间搞事业,早点升职加薪,秋瞳跟我说:“我之前也觉得,升职加薪买房买车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直到我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才发现,没有好的身体,没有开心的情绪,你赚再多钱都没用,体育给我的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现在我们总在聊“内卷”“内耗”,总在焦虑自己比不上别人,但是体育会告诉你,你不需要跟别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100米,多坚持1分钟,你就是赢了,这种确定的成就感,是工作和生活里很少能给到你的。
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她的答案写在每一张照片里
今年6月份,秋瞳拍的跑者系列照片在杭州的一个小型摄影展展出,主题叫《风的形状》,展厅里挂着的几十张照片,没有一张是专业运动员,全是普通人:有跑完步满脸汗举着冰棍笑的李姐,有在江边歪歪扭扭跑步的小宇,有72岁的奶奶冲线时张开双臂的样子,有跑团的人凑在一起喝豆浆碰杯的瞬间,还有山区的孩子穿着新跑鞋跑步的背影。 展览的第三天,有个高二的小姑娘找到秋瞳,说自己之前学习压力太大,得了重度抑郁,好几次都想自杀,那天偶然来看展览,看着看着就哭了,当天晚上就穿着运动鞋去家附近的操场跑了3公里:“跑完出了一身汗,我突然觉得,好像那些我以为过不去的坎,也没那么可怕。”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跟着秋瞳的跑团跑了两个多月,抑郁的症状好了很多,这次的期中考试,成绩还进步了二十多名。 秋瞳跟我说,那天她站在展厅里,看着那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跟她讲自己的变化,她突然明白自己拍这些照片的意义是什么:“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出名,是想告诉更多人,体育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你下楼跑两圈的事,是你出一身汗就能拿到的快乐。” 其实我之前也对“体育”有很深的误解,觉得它就是学生时代的800米测试,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有钱人去健身房练出的马甲线,直到认识秋瞳,跟着她跑了几次步,看了她拍的那些照片,我才明白,体育最内核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输赢,是连接:连接你和你的身体,让你重新感知到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只会工作的机器;连接你和身边的人,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着生活的压力;连接你和更远的陌生人,让你知道你的一点点力量,就能给别人带去光。 现在秋瞳的胶片机已经拍到第13卷了,她最近开始拍更多不同的运动者:早上在小区打太极的大爷,晚上在广场跳操的阿姨,江边玩滑板的小孩,还有在篮球场上打球的农民工兄弟,她说接下来还要办更多的摄影展,把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带给更多人看。 “很多人问我体育是什么,我觉得啊,体育就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活着真好’的那件事。”秋瞳说这句话的时候,刚跑完5公里,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脸上的汗闪着光,我突然觉得,她说的没错,我们每个人,都能在风里,攥住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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