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结束快一年了,我至今还能刷到网友讨论朝鲜女排的内容：有人把她们捧成“脱离资本的纯粹排球天花板”，说她们是早就绝迹的“为荣誉而战”的代表；也有人带着满溢的优越感嘲讽，说她们是“没有自我的体制机器”，打球只是为了换一口饭吃。 作为一个跑了8年排球项目的体育作者，我不想扯什么宏大的意识形态，只想聊聊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那些没有被镜头拍到的朝鲜女排的细节，以及我作为旁观者的真实想法。
亚运场馆里的细节：矿泉水瓶写名字，赢球先给所有人鞠躬
我朋友小周是杭州亚运会临平体育中心的场务志愿者,负责排球项目的场地物资协调，朝鲜女排的所有训练和比赛她都在现场，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要跟我念叨这群姑娘。 她第一次对朝鲜女排产生深刻印象是赛前适应性训练，那天场馆的中央空调突然出了故障，9月的杭州还像个闷蒸笼，室内温度直逼38度，同时间段训练的另外一支亚洲队伍练了20分钟就喊停，所有队员都跑到休息区瘫着，助理教练又是递冰美式又是递冰袋，还跟主办方抱怨“这种环境怎么可能训练”。 只有朝鲜女排，从进馆开始就安安静静的，教练没喊停就没人停下来，扣球、拦网、救球，每一个动作都咬着牙做满标准，身上的蓝色队服从领口湿到裤脚，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水的程度，直到一个半小时后训练结束，她们才齐刷刷坐到场馆边缘的台阶上休息，没人吵着要冰饮，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普通的塑料矿泉水瓶，瓶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工工整整写着朝鲜语的名字，怕拿混——小周说，那么多参赛队里，只有朝鲜女排的队员从来不会随便扔喝了一半的水，也从来没见过她们喝运动饮料、吃能量棒，休息的时候最多就是从包里掏出半袋自己带的杏干或者奶糖，你推我让地分着吃。 还有一件事让小周记到现在：小组赛朝鲜女排打韩国队那天，一个12岁的小球童捡球的时候跑太急摔在了场边，膝盖磕破了皮，当时正好是局间休息，朝鲜队的主攻手21岁的金景淑本来正往替补席走，看见之后立马折回来，蹲下来给小球童拍裤子上的灰，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奶糖塞到小孩手里，说话软乎乎的，翻译说她讲的是“没事哦，不痛不痛”。 那场比赛朝鲜女排3:1赢了韩国，现场观众几乎一边倒给她们加油，别的队赢了之后大多是队员抱在一起庆祝，朝鲜女排的姑娘们第一反应是齐刷刷转向四个方向：对着看台上的观众鞠躬，对着裁判席鞠躬，对着场边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鞠躬，鞠完三次躬才抱着彼此跳了起来，有个小队员手里还攥着刚才观众扔下来的五星红旗贴纸，耳朵尖都红了。 亚运会闭馆前一天，朝鲜女排的教练带着两个队员回来拿之前落下的护具，给在场的8个志愿者每个人都送了一只手工折的纸鹤，纸鹤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谢谢”，小周说那只纸鹤她现在还夹在自己的工作证里，“摸上去纸是那种有点糙的手工纸，一看就是她们自己折了好久的”。
别用你的傲慢，把她们贬成“没有自我的工具”
我见过太多人聊起朝鲜女排,第一反应就是“她们肯定是被逼着练的，不拿奖回去没好果子吃”“都是为了换工作分配房子罢了，谈什么热爱”，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荒诞：你到底是有多傲慢，才会把别人拼尽全力的热爱，贬得一文不值？ 我翻到过亚运会后为数不多的对朝鲜女排队员的采访，记者问19岁的替补二传李银美为什么要打排球，这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攥着衣角笑，说“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打排球，她总说电视上看不到我们国家的女排打球，我想拿块奖牌，让她在电视上能看见我”，还有人问队长郑珍心，打日本队那场救球撞到广告牌疼不疼，她摸了摸自己腰上的伤说“当时只想着球能不能救回来，没顾上疼，下场了才发现青了一大块，我妈要是看见肯定要骂我不小心”。 你看，她们哪里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比赛机器？她们会在休息的时候凑在一起看队员包里的卡通贴纸，会给彼此编彩色的麻花辫，会在队友受伤的时候急得掉眼泪，会怕妈妈担心自己的伤，会想让奶奶在电视上看到自己闪闪发光的样子——这些和我们身边每一个为了目标努力的普通姑娘，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说“她们没有自由”的人，本质上是把自己的生活标准当成了唯一的真理：你觉得喝十几块钱的冰美式、签百万代言、穿名牌运动服才叫职业运动员的生活，可对这些姑娘来说，能每天打球、能让家人为自己骄傲、能穿着国家队的队服站在国际赛场，就已经是特别幸福的事了，你可以不理解她们的生活方式，但你没有资格站在高处否定她们的热爱。 我之前跟国家队的一个助理教练聊起朝鲜女排，他说之前有次去朝鲜打交流赛，看到她们的训练馆没有空调，夏天地板烫得能煎鸡蛋，队员们就光着脚练扣球，很多人的脚底板上都是茧子和磨破的水泡，但是训练的时候没人喊苦，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唱朝鲜的民歌，笑得特别开心。“你说她们是被逼的？我不信，没有真正的热爱，谁能吃得了这种苦？”
排球的世界，从来不是只有“职业化”这一个答案
现在讨论女排,很多人张口闭口就是“职业化”“商业价值”“流量变现”，仿佛一个联赛要是没有天价年薪、没有明星球员、没有商业代言，就是失败的，一群运动员要是赚不到大钱，就是不值得的，但朝鲜女排的出现，恰恰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排球的世界，从来不是只有职业化这一种活法。 2023年亚运会朝鲜女排拿了铜牌，这个成绩有多不容易？她们的队员平均身高只有1米78，比日本女排还矮2公分，比中国女排矮了快5公分，但是整个亚运会期间，她们的拦网得分排在所有参赛队的第二位，救球成功率排在第一位，打日本队那场，她们一共救起了27个对方的扣杀，有3个球是整个人扑出去撞到场地边的广告牌救回来的。 她们没有先进的训练设备，没有专业的数据分析团队，甚至一年都打不了几场国际比赛，但是她们对排球的理解，反而回到了这项运动最本真的样子：每球必争，每分必拼，不用想代言会不会受影响，不用想输了球会不会被网友骂上热搜，只想着把眼前的球打好。 我去年去贵州黔东南出差，看过当地乡村的女子排球赛，参赛的队员都是当地的农妇，平时要下地干活、喂猪做饭，连专业的护膝都买不起，打比赛的时候就用旧毛巾裹着膝盖，奖品也不过是一桶食用油、一床夏凉被，但是她们打得比很多职业联赛还拼，救球的时候直接往泥地里扑，赢了球就抱着彼此在场上哭，跟我在亚运会镜头里看到的朝鲜女排一模一样。 你能说这些农妇不爱排球吗？你能说她们打球就是为了那桶油吗？当然不能，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不是只有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才配说热爱排球，那些在乡村泥地里打球的农妇，那些在没有空调的训练馆里光着脚练球的朝鲜姑娘，那些在中学操场上用绳子当球网打球的学生，她们对排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任何人少。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赚了多少钱，有多少粉丝，而是你站在场上的时候，愿意为了那一个球拼尽全力的劲头，是你哪怕条件不如人，也敢跟对手硬碰硬的勇气，这些东西，朝鲜女排有，那些乡村的农妇有，很多被我们忽略的普通人也有。
撕掉标签，她们首先是一群爱打球的姑娘
现在很多人对朝鲜女排的态度,其实都陷入了两个极端：要么把她们神化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代表”，要么把她们异化成“没有思想的工具”，但很少有人真的把她们当成普通的女孩子来看。 小周跟我说，有次她在运动员通道碰到朝鲜女排的几个小队员，盯着旁边的自动贩卖机看了好久，指着里面的草莓味汽水问她是什么，小周给她们买了几瓶，她们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掏出来自己带的朝鲜打糕往小周手里塞，脸都红了，说“这个很好吃，给你吃”。 你看，她们也会对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好奇，也会喜欢喝甜甜的汽水，也会害羞，也会疼，也会在输了球之后躲在更衣室里哭，也会在赢了球之后想跟家人分享喜悦，她们和我们身边每一个为了梦想努力的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体育比赛，最不该做的就是给运动员贴各种标签，把他们当成自己观点的佐证，你不需要通过抬高朝鲜女排来否定职业化联赛，也不需要通过贬低朝鲜女排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你只需要看到：有这么一群姑娘，她们很喜欢打排球，哪怕条件不好，也愿意为了这份热爱拼尽全力，她们站在赛场上的样子，闪闪发光，这就够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的闪光，是跨越国家、跨越文化、跨越生活方式的共鸣，朝鲜女排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其实是提醒我们：当你抛开外界的种种喧嚣，回归到热爱本身的时候，你反而能走得更远，你咬着牙追光的样子，永远比光本身更动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