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美网男单第二轮那场五盘大战结束的时候，我和三个球友挤在北京北三环一家不足20平的小酒吧里，凌晨两点的空气里混着啤酒沫和烤串的油烟味，原本坐在另一桌看欧冠的两个老外，都举着酒杯凑到我们屏幕前，看着张之臻攥着拳头嘶吼的画面，用生硬的中文喊“牛”，那天我们四个大男人在路边的早餐摊喝着热豆浆等天亮的时候，打了20多年野球的老周红着眼睛说：“我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能看到中国人在大满贯的场地上，把种子选手打崩。”
我从12岁被我爸拎到网球场学球到现在，20年的时间里，“中国男单不行”几乎是刻在每一个网球爱好者骨子里的共识，我们会为李娜的大满贯冠军哭，会为郑洁晏紫的双打金牌骄傲，但只要有人提男单，所有人都会默契地叹口气：“嗨，男网啊，再说吧。”
那些年，我们连“输在正赛”的资格都没有
我15岁那年在市体校打青少年比赛，教练指着场边一个练正手的小男孩跟我们说：“这娃天赋好，可惜是个男孩，要是姑娘，我说不定能送他去省队拼一拼，男单这块，咱们黄种人本来就吃亏，打不出来的。”
那是2010年左右，中国男单的天花板还是潘兵在上世纪90年代创下的最高排名176位，后来的吴迪、张择这批人，拼尽全力也只是摸到了大满贯正赛的门槛而已，我至今还记得2013年吴迪第一次拿到澳网正赛资格的时候，我在大学宿舍用卡得掉帧的笔记本看直播，第一轮面对克罗地亚选手西里奇，连丢三盘落败，旁边看LOL的室友探过头来笑我：“你们中国网球男的也太菜了，上去就送人头啊？”我盯着屏幕里吴迪擦汗的背影,半天憋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
那时候的中国男单，穷是刻在骨子里的，吴迪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早年去欧洲打低级别的挑战赛，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就找当地的华人球迷借住，有时候赶比赛来不及吃饭，就泡碗泡面在候机室啃，为了省教练的机票钱，经常一个人拎着两个大球包，在欧洲各个国家的机场转机，张择2015年打温网资格赛，决胜盘差一个赛点就能进正赛，最后遗憾输球的时候，我在网吧把鼠标都摔出了声，旁边的人以为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张正赛门票,我们已经等了快20年。
我当时加的一个网球爱好者群里，大家最常聊的话题就是“这辈子能不能看到中国男单进大满贯第二周”，有人说“估计我退休了都等不到”，还有人说“能有个进前100的我就知足了”，那时候我们看费德勒、纳达尔的比赛，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从来不敢奢望有一天,中国人的名字能和这些天王出现在同一个签表里。
捅破那层窗户纸，我们整整用了三十年
时间跳到2022年10月，我刚在网球馆打完三个小时的男单比赛，坐在休息区擦汗的时候刷到新闻：张之臻的ATP排名升到第96位，成为公开赛年代以来第一位进入男单前100的中国内地球员，我当时举着手机跳了起来，旁边一起打球的老周凑过来一看，当场就拉着我去场馆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冰啤酒，50多岁的人了，碰罐的时候手都在抖：“我30岁开始打网球，等这一天等了20多年，真的等到了。”
从那之后，中国男单的突破就像开了挂一样：2023年澳网，吴易昺拿到中国内地男单大满贯正赛首胜；同年美网，张之臻打进32强，成为第一个闯进大满贯第二周的中国内地男单选手；2024年2月，19岁的商竣程夺得ATP500里约热内卢站冠军，刷新了中国男单的最高级别冠军纪录，现在的ATP排名里，张之臻、商竣程、吴易昺三个人都稳定在前100的队列里，我们再也不用羡慕隔壁日本有锦织圭，不用对着韩国选手郑泫的成绩叹气，我们自己的球员,已经站在了世界网坛的舞台中央。
去年上海大师赛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中心场的票去看张之臻的比赛，看台上坐了一大半都是举着他名字灯牌的年轻人，还有好多家长带着十来岁的小男孩，举着小国旗喊“加油”，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带着儿子来观赛的爸爸，小孩手里攥着张之臻的签名球拍，蹦蹦跳跳地说以后也要当职业网球运动员，爸爸摸着他的头说“那你就好好练，以后你也能站在这个场上”，我站在旁边听着，突然就想起了我15岁那年体校教练说的那句“男孩打不出来”，你看，才过了不到十年,这句话就已经不作数了。
这代球员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张之臻有专业的外教团队、体能师、康复师，不用再为了省路费一个人跑比赛；商竣程从小就在美国训练，能拿到最顶尖的训练资源；国内的网球氛围也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我家小区旁边的公共网球场，十年前周末都空一半，现在要提前一周才能订到场，30块钱一小时的场地，周末从早到晚都满着，好多家长送小男孩学球，再也没人说“男单没出路”这种话了。
别拿“大满贯冠军”绑架他们，走得慢比走得快重要
但是火了之后，骂声也跟着来了，去年张之臻在ATP250的一站比赛里第二轮出局，我刷到评论区全是恶意的嘲讽：“就这水平也敢吹？”“浪费那么多资源，连个小比赛冠军都拿不到”“三年之内拿不到大满贯就是废物”，我当时在一个网球群里因为这件事跟人吵了半个多小时，那个说“三年拿大满贯”的网友，我问他知不知道现在ATP前100里有多少国家连一个代表球员都没有？知不知道我们十年前连大满贯正赛都进不去？知不知道阿尔卡拉斯那种天才少年全世界几十年才出一个？你家孩子考学你还知道让他从班级前十慢慢往年级前十冲，怎么到了运动员这里,就要求人家刚入门就要拿世界冠军？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中国男单的期待，太畸形了，我们之前的底子太薄了，别的国家发展男单发展了上百年，我们满打满算职业网球才走了不到30年，现在能有三个球员稳定在前100，已经是跨越式的进步了，张之臻今年27岁，前几年受伤的时候排名掉到过200名开外，没人知道他咬着牙做康复的时候，连要不要继续打下去都怀疑过；商竣程才19岁，肩膀上的伤反反复复，每次比赛完都要做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吴易昺之前因为伤病沉寂了两年，重新回到赛场的时候，连排名都掉到了1000名开外，他们也是普通人，不是神，会受伤会输球,凭什么要求他们必须站在最顶端？
我去年去青海支教的时候，给那边的小孩子上体育课，拿了张之臻和商竣程的海报给他们看，以前他们只知道费德勒纳达尔，现在他们会指着海报说“我知道这个叔叔，他是中国人，打网球很厉害”，学校的网球场上摆着中国网球协会捐的儿童球拍，下课的时候一堆小孩抢着打，有个小男孩跟我说，他以后也要去打大满贯，拿冠军，你看，中国男单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一个大满贯冠军那么简单，他们给了千千万万个喜欢网球的中国小男孩一个念想：原来我们黄种人，也能在男单这个项目上,和欧美人掰手腕。
这束光，早就照到了赛场之外
我现在每周都带我10岁的侄子去打网球，他以前特别沉迷刷短视频，去年看了商竣程的比赛之后，闹着要学网球，现在周六周日雷打不动去练两个小时，成绩都进步了不少，说以后要当职业球员，我哥本来还担心打网球耽误学习,现在每次都主动开车送他去球馆。
你要是现在去国内任何一个城市的网球场看看，都会发现打网球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大家觉得网球是“贵族运动”，现在三四十块钱一小时的公共场地到处都是，大爷大妈拿着几十块钱的球拍在公园里打，学生党凑钱订场打，小孩子跟着教练练，网球早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项目了，而中国男单的崛起，就是最好的广告，以前大家提起网球只能想到李娜，现在我们有张之臻、有商竣程、有吴易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年轻球员冒出来。
今年澳网的时候，我还是和当年一起看美网的那几个球友，还是在那个小酒吧，看着商竣程打比赛的时候，旁边桌的00后小姑娘举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说“你看我们中国男单多厉害”，那天散场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周跟我们说，等下次有大满贯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现场看，要是有生之年能看到中国男单拿大满贯冠军,他把自己收藏了几十年的球拍都捐给青少年网球培训。
我以前也总盼着他们能快点拿冠军，快点进前十，快点站在领奖台上，但现在我反而不着急了，我们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他们站在世界舞台上，再多等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们这一代人拿不到大满贯又怎么样？他们已经给后面的小孩铺好了路，让那些喜欢网球的小男孩知道，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五星红旗,站在大满贯男单的领奖台上。
那束我们等了三十年的光，早就不止照在赛场上了，它照在每一个拿着网球拍的中国小孩脸上，照在每一片热火朝天的网球场上，照在每一个曾经觉得“中国男单不行”的人心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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