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台上的眼泪，从来不是输家的注脚
很多人对游泳运动员的印象,都停留在领奖台上披着国旗、笑容灿烂的瞬间，可很少有人知道，那块金牌背后，藏着多少泡在水里的眼泪。
张雨霏的故事我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小时候她被妈妈送去学游泳，本来是为了治先天性哮喘，结果被教练一眼相中挑进了省队，那时候她才7岁，每天早上6点不到就要起床训练，别的小朋友放学了去吃冰淇淋、玩滑梯，她要泡在泳池里游够10000米才能回家，更难的是她先天脊柱侧弯，两边背部肌肉力量差了整整30%，别人游100米只需要匀着发力就行，她要刻意控制弱侧的肌肉跟上节奏，同样的训练量，她要比别人多花三分之一的力气，备战东京奥运会那两年，她每天的训练量最少12000米，最多的时候一天游18000米，相当于每天在水里跑一场半程马拉松，练到最累的时候，她趴在池边喘气，连抬胳膊擦脸上的水的力气都没有。
2019年光州世锦赛是她最低谷的时候,本来被寄予厚望的她，连100米蝶泳的决赛都没进去，赛后她躲在更衣室的隔间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敢给教练打电话，也不敢刷手机看评论，她那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时候我哭不是因为输了比赛难受，是我觉得我对不起自己每天泡在水里的那10个小时，我怕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有共鸣,去年我准备一个行业内的重要比赛，熬了三个月的夜改方案，最后还是连决赛都没进，我躲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张雨霏说的这句话，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也和泳池里的运动员一样吗？你拼尽全力往前游，可能还是会被别人超过，可能还是拿不到想要的结果，可是那些你游过的距离从来不会骗你，你练出来的力量也不会骗你，后来张雨霏在东京奥运会拿了2金2银，去年福冈世锦赛夺冠之后，她第一时间跑到看台上，对着已故前教练徐国义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些你咬着牙熬过去的低谷，最后都会变成你领奖台上最亮的勋章。
同样让我动容的还有叶诗文,2012年伦敦奥运会，16岁的她连拿两块混合泳金牌，打破世界纪录，一夜之间被捧成了“天才少女”，可没人想到，之后的几年她因为青春期发育，体重涨了10斤，成绩一落千丈，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质疑“服用兴奋剂”，那段时间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看到泳池就想吐，甚至直接退了国家队去清华读书，直到2023年杭州亚运会，27岁的她重新站到了赛场上，最后拿了200米蛙泳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她笑得比16岁拿金牌的时候还开心，她说：“我现在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拿冠军了，我能重新跳回泳池，战胜那个怕输的自己，就已经赢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没有弱点的“神”，好像她们生来就该拿冠军，输了就是“不努力”“对不起国家”，可事实上，那些在跳台上流过的眼泪，那些和伤病、和自我怀疑对抗的时刻，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冠军的光环是暂时的，但是那种哪怕摔得再惨也敢爬起来再跳一次的劲，是能传给每一个普通人的力量。
没有聚光灯的泳池边，她们同样是自己的王者
不是所有的游泳女将都能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更多的人，是在没有聚光灯的地方，默默发着自己的光，去年夏天我带我侄子去家附近的市游泳馆学游泳，认识了李教练，她就是我眼里最棒的“游泳女将”。
李教练今年32岁,以前是省队的种子选手，17岁那年本来已经拿到了国家队的选拔名额，结果在一次训练中肩袖严重撕裂，做了两次手术之后还是没法再承受高强度的训练，只能遗憾退役，她跟我说，刚退役那半年她天天在家哭，连路过游泳馆都绕着走，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毁了，练了10年的游泳，最后连个全国冠军都没拿到，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后来市游泳馆的老领导找她过来当少儿教练，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这一教就是12年。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浅水区里，手里举着个小黄鸭玩具，哄我那个怕水怕得要死的侄子下水，声音软得像棉花，完全看不出是以前省队的“狠人”，我在边上等侄子下课的时候，经常看到她给小朋友做示范，每次做完动作都要偷偷扶着肩膀揉半天，后来才知道是旧伤犯了，冬天的时候疼得抬胳膊穿衣服都费劲，但是给小朋友纠正动作的时候，她还是会抬着胳膊举半天，生怕孩子学错了动作受伤。
有一次我去送侄子,碰到一个妈妈带着个自闭症的小男孩来找教练，说跑了好几个游泳馆，人家都不敢收，怕孩子出事，李教练当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之后的三个月我几乎每次去都能看到她带着那个小男孩在浅水区玩，一开始孩子碰一下水就尖叫，她就抱着孩子坐在池边，给他讲小鸭子游泳的故事，陪他拿水枪滋水玩，后来慢慢带着孩子在水里走，再教他划水，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亲眼看到那个小男孩自己游了25米，到终点的时候扑到李教练怀里笑，孩子妈妈站在岸边捂着嘴哭，眼泪哗哗往下掉。
后来我跟李教练聊天,问她有没有后悔过没拿到奥运冠军，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笑着说：“以前后悔过，现在不了，我这12年教了快800个孩子，有好几个已经进了省队，说不定以后真能站到奥运领奖台上，就算不能，他们学会了游泳，这辈子多一个求生技能，夏天能多一个开心的爱好，甚至有的孩子因为学游泳变得开朗了，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没白练游泳，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还有去年东京残奥会上拿了四块金牌的卢冬,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双臂，刚开始学游泳的时候，连平衡都掌握不了，不知道喝了多少泳池的水，因为没有手摸池壁，每次转身都要用头去撞，训练完额头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最严重的时候撞破了额头，缝了三针第二天就接着回去训练，东京残奥会颁奖的时候，亚军和季军都是坐轮椅的，她本来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看到之后直接蹲下来和两个人合影，那个动作火遍了全网，她后来采访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觉得大家都在一个高度，拍照才好看啊，没什么特别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世界里，分母永远比分子大，那些没能站在聚光灯下的游泳女将，她们的付出同样值得被看见，奥运冠军只有一个，游泳女将”从来不是冠军的专属名词，它属于每一个在泳池里拼尽全力的人，属于每一个把自己的光传给别人的人，她们哪怕没有拿到金牌，也早就是自己的人生冠军了。
撕掉“女运动员”的标签，她们首先是鲜活的自己
前几天刷到张雨霏的短视频,她刚结束训练，举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笑，说“今天教练给我批了半小时假，特意来买我最爱的芋泥啵啵，太开心了”，评论区有很多人说“原来奥运冠军也爱喝奶茶啊”，还有人说“你是运动员，怎么能喝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我看到那条评论就觉得特别可笑，凭什么运动员就不能喝奶茶？凭什么游泳女将就必须是素面朝天、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我们对女运动员的刻板印象真的太久了,以前总觉得“女运动员就该留短发，就该不爱美，就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训练，但凡喜欢打扮一点就是不务正业”，可现在的游泳女将们，早就亲手撕掉了这些标签，张雨霏每次比赛都会戴不同颜色的蝴蝶结发带，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她说“戴着蝴蝶结游，感觉自己像个小蝴蝶，游得更快”；傅园慧当年一句“洪荒之力”火遍全网，她敢大大方方说自己来大姨妈所以游不动，敢在镜头前做各种搞怪的表情包，从来不会刻意装“完美的运动员”；以前被叫做“游泳女神”的刘湘，最讨厌别人只盯着她的脸看，她说“我首先是个运动员，我的成绩比我的脸重要一万倍，但是这不影响我平时喜欢化妆、喜欢穿小裙子啊，这两者根本不冲突”。
就像我认识的李教练,平时上课的时候她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看起来特别干练，但是一到周末，她就会穿汉服去逛公园，会在朋友圈晒自己做的巴斯克蛋糕，会晒她家那只胖得像球一样的布偶猫，有次我刷到她的朋友圈，她穿着明制汉服站在樱花树下，笑起来特别好看，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泳池里能扛着几十斤的游泳器材走半条街的“女汉子”。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有些人对女运动员的评价,要么就是说“一个女孩子练得一身肌肉，一点都不柔美”，要么就是说“长得这么好看当运动员可惜了”，这些话本质上就是对女性的偏见，好像女性的价值就只有“好看”“温柔”这一种标准，可你看看这些游泳女将，张雨霏的蝴蝶背线条利落，傅园慧的胳膊肌肉紧实，卢冬哪怕没有双臂，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时候也闪闪发光，这种健康的、充满力量的美，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白幼瘦”好看一万倍。
她们不需要被别人定义该是什么样子,她们可以喜欢蝴蝶结，也可以喜欢喝奶茶，可以在泳池里拼尽全力，也可以在生活里做个爱撒娇的小女孩，她们首先是鲜活的、有自己喜好的普通人，其次才是运动员。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家楼下的游泳馆刚好开门，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好多女孩子穿着泳衣，蹦蹦跳跳地往泳池走，有的怕晒黑穿了长袖的泳衣，有的大大方方穿着比基尼，脸上都带着笑，我突然觉得，“游泳女将”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标签，它是一种精神符号：它代表着你敢和先天的病痛较劲，敢和外界的偏见对抗，敢在摔过最狠的跤之后重新站起来，敢在没有聚光灯的地方默默发自己的光。
不管你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还是在游泳馆里教小朋友的基层教练，还是只是个夏天喜欢泡在泳池里、哪怕游25米也要喘半天的普通女孩，只要你敢跃入水中，敢迎着浪头往前游，你就是自己的游泳女将，毕竟人生本来就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泳池，我们不需要和别人比谁游得更快，只要我们一直在往前，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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