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在大阪做交换生的头一个月,就被当地的体育氛围狠狠震撼了一次，那是7月的一个周六，我早上5点多醒了睡不着，想着去楼下便利店买个冰咖啡，刚走到小区旁边的社区公园，就看到十几个穿着亮黄色棒球服的小学生，背着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装备包，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练传球，那天大阪的气温已经32度，孩子们的刘海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却没有一个人偷懒，掉了球就鞠躬说对不起，捡起来继续练，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爷子是退休的职业棒球选手，在这个社区免费教小孩打棒球已经22年了，带出来的孩子有三个进过甲子园，还有一个后来进了日本职棒的欧力士野牛队，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平时说的日本体育强项，从来都不是国家队层面砸钱砸出来的，它的根早就扎进了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国民级强项棒球：是运动，更是刻进DNA的“成人礼”
如果要问日本人心中的第一体育强项,棒球绝对是毫无争议的答案，我在日本待的半年里，最深的感受就是：棒球根本不是一项小众的竞技运动，而是日本人生活的一部分。 我当时住的房东家有个读高二的儿子，是学校棒球部的捕手，每天早上5点就要出门训练，晚上8点才能到家，周末全天都泡在棒球场，比高三学生还忙，那年夏天我跟着房东一家去看甲子园的地区预选赛，对战的是大阪本地的一所名门高中和秋田县来的乡下学校，秋田的队伍明显基本功不如对手，打到第七局就已经落后了5分，最后输了比赛之后，整队的孩子都蹲在地上哭，哭完了每个人都蹲下来捧了一捧球场的泥土，装在提前准备好的小玻璃瓶里，房东太太跟我说，这些孩子有的是第一次来甲子园，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站在这个球场上了，带泥土回去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 后来我查过数据，日本全国有超过4200所高中有正规的棒球部，每年报名参加甲子园选拔的队伍超过3500支，算上初中、小学的棒球队，全国注册的青少年棒球选手超过200万人，更夸张的是，日本职棒的年度总决赛收视率能超过40%，比一年一度的红白歌会峰值收视率还高，不少公司甚至会在比赛当天给员工放半天假，让大家回家看球。 我一直觉得，日本棒球能称霸亚洲甚至在世界上都有一席之地，根本不是什么天赋问题，而是群众基础厚到可怕，当一项运动是每个孩子放学之后都能找到免费场地玩，有免费的教练教，从小就能接触正规的赛事体系，哪怕是乡下学校的孩子也有机会站在全国级的赛场露面，出顶尖选手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其实这才是全民体育该有的样子：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当专业运动员，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有机会参与，都能从运动里获得成就感。
对抗性项目：柔道、乒乓球的赢，是“抠细节抠到极致”的胜利
除了棒球之外,柔道、乒乓球这些对抗性项目，也是日本常年稳定输出的体育强项，东京奥运会上日本拿了9块柔道金牌，占了柔道项目总金牌数的一半还多；乒乓球项目上，张本智和、早田希娜这些年轻选手，已经成了中国队最有威胁的对手，很多人说日本人在这些项目上赢是靠“玩阴的”，但我接触过日本的乒乓球训练体系之后，才知道他们的赢其实全是“死抠细节”抠出来的。 去年我去东京旅游，特意找了当地一家民间乒乓球俱乐部体验，教练是以前日本国家队的陪练，我刚握上拍他就皱了眉，没直接让我打球，反而拿了三个不同厚度的拍柄胶带给我，让我一个个试握，还拿尺子量了我虎口的宽度，告诉我“握拍的舒适度直接影响发球的旋转度，差1毫米都不行”，那天我练了半小时发球，他全程拿着测速仪和旋转测试仪在旁边记，每发一个球都告诉我旋转度差了多少，手腕的角度偏了几度，要求我每个发球的误差不能超过5%，他跟我说，日本青少年乒乓球选手从10岁开始，每天要练至少2000个发球，每个角度、每个旋转都要练到形成肌肉记忆为止，甚至比赛的时候可能遇到的灯光干扰、观众噪音，都会在训练里提前模拟。 柔道的训练更是夸张，我看过一个纪录片，日本国家队的柔道训练，会专门安排裁判在比赛里故意错判，就是为了让选手适应场上的突发情况，不会因为判罚影响心态；甚至会让选手在30度的高温里穿着厚重的道服练1小时体能，就是为了模拟比赛到后半段体力透支的状态。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吐槽的日本人“轴”“死脑筋”，恰恰是竞技体育里最稀缺的品质，我们现在很多训练总想着找“捷径”，想着靠什么新型训练方法快速出成绩，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细节打磨，但对抗性项目里，最后拼的就是谁的失误更少，谁的基础更牢，那些你觉得没用的细节，到了赛场上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美感类项目：花滑、蛙泳的破圈，是把选手特质用到极致的胜利
花样滑冰、男子蛙泳这些偏技巧性的项目，也是日本体育的传统强项：羽生结弦连续两届冬奥会拿花滑金牌，成了全亚洲的国民偶像；北岛康介蝉联两届奥运会男子100米、200米蛙泳金牌，他的游泳动作甚至被命名为“北岛流”，成了全世界蛙泳选手的模板。 我表妹以前是省队的花滑运动员，前两年特意去日本跟着教练上过半年课，回来跟我说，日本的花滑训练最让她意外的是，技术训练只占一半的时间，剩下的时间要学芭蕾、学音乐鉴赏、甚至学表演课，教练跟她说，花滑是“冰上的艺术”，你如果连自己滑的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都不知道，滑出来的动作就没有灵魂，羽生结弦的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过，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羽生往“标准运动员”的方向培养，羽生的爆发力不如欧美选手，他们就专门打磨他的柔韧性和动作完成度，把他的艺术表现力优势拉到最大，反而形成了独一份的风格。 北岛康介的培养路径也是一样，他的腿部力量不算顶尖，教练就专门调整了他的划水节奏，把他的心肺耐力优势发挥到极致，哪怕到了比赛最后50米，他的动作也不会变形，而且日本很擅长把这些顶尖运动员打造成国民偶像，羽生结弦的周边销量每年能超过100亿日元，北岛康介退役之后代言的游泳镜，销量连续10年是日本第一，这些偶像的出现，又反过来吸引了更多孩子参与到这些小众项目里，形成了正向循环。 我个人非常认同这种培养思路，我们很多时候培养运动员，太喜欢用统一的标准卡人，把所有人都往一个模子里套，反而埋没了很多有个人特色的选手，竞技体育到了顶尖层面，比的早就不是谁的动作更标准，而是谁的个人风格更突出，谁更有不可替代性。
隐性强项马拉松：是全民慢跑文化堆出来的上限
很多人不知道,马拉松其实也是日本的体育强项：男子马拉松的亚洲纪录就是日本选手大迫杰保持的，东京马拉松是世界六大满贯赛事之一，每年的参赛名额要靠抢，日本国内的马拉松赛事一年能超过1000场，常年保持慢跑习惯的人口超过1000万。 我在日本的时候参加过一次社区组织的5公里迷你马拉松，参赛的人里有头发全白的70岁老太太，有背着6个月大婴儿的年轻妈妈，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完赛之后每个人都能拿到一个奖牌，是社区的老奶奶们手工缝的，上面还绣了每个参赛者的名字，当时我特别感慨，我们国内的马拉松要么是专业选手的赛场，要么是年轻人的网红打卡活动，很少有这种真正面向所有普通人的、没有门槛的赛事。 更能体现日本马拉松文化的是箱根驿传，每年元旦前后举办的大学生接力马拉松，收视率能超过25%，比绝大多数黄金档综艺的收视率都高，那些参赛的大学生选手，很多毕业后就成了职业马拉松运动员，大迫杰就是从箱根驿传里走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上限从来都是由群众基础的下限决定的，当一个国家有上千万人常年保持慢跑习惯，有几十万普通人每年都参加大大小小的马拉松赛事，出几个顶尖的马拉松选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我们总说要在马拉松项目上出成绩，与其花大价钱请外教、给国家队发高额奖金，不如多修几条免费的跑道，多办点普通人能参与的业余赛事，群众基础上来了，成绩自然就上来了。
日本体育强项的逻辑，对我们有什么启发？
日本的体育体系也不是没有问题：比如运动员的上升通道非常窄，一旦受伤没打出成绩，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比如层级固化，小地方的孩子要比大城市的孩子多付出好几倍的努力，才能拿到同样的资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发展体育的思路，确实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 我去年带我侄子去家附近的篮球场打球，发现场地一半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剩下的半场一小时要收30块钱，很多想打球的初中生站在旁边看，不舍得花钱，对比我在日本看到的，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运动场地，周末有退休的运动员免费教孩子打球，这种差距其实比金牌榜的差距更值得我们关注。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的身体和坚韧的性格，日本体育强项的长盛，本质上是他们把体育融入了日常生活，而不是当成一个只能由少数人完成的“夺金任务”，什么时候我们身边的孩子放学之后能轻松找到免费的场地打球，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参与的业余赛事，我们的体育强项，自然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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