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保留着小学六年级的球拍套,磨得起球的PU皮夹层里,塞着一张卷了边的闫森海报——那是当年从《乒乓世界》杂志里撕下来的,照片上的闫森攥着球拍,额头上挂着汗,眼睛盯着球台,那股子狠劲,我当年学球的时候,每次打不动了就掏出来看两眼,立马就能多挥二十下拍。 对于很多乒乓球爱好者来说,闫森这三个字从来不是躺在荣誉册里的遥远奥运冠军,而是刻在每一次挥拍、每一场观赛记忆里的活坐标,他的乒乓球,没有那么多高高在上的竞技光环,反而裹着满满的烟火气,串起了三代球迷的青春。
从徐州野球场到奥运领奖台:他把直板反胶玩出了独一份的暴力美学
我第一次知道闫森,是1999年在少年宫的乒乓球训练班,教练是个退休的省队老队员,姓王,总叼着个半旧的烟袋,上课前总爱放半小时老比赛录像,放得最多的就是闫森的比赛,那时候我练直板快攻练得快哭了,总觉得手腕僵得像灌了铅,打出来的球软乎乎的,连发球机都打不过,王教练就把录像按暂停,指着屏幕上闫森的手腕说:“看见没?人家这握拍是活的,平时松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击球那一瞬间才攥紧,就像甩鞭子似的,你天天把拍子攥得比钳子还紧,能打出劲才怪。” 后来我才知道,闫森这手“甩鞭子”似的发力,是小时候在徐州的野球场上磨出来的,他6岁开始练球,家里条件普通,第一个球拍是父亲找木工用硬木板做的,连胶面都没有,他就拿着这个光板球拍,在冬天连暖气都没有的老球馆里练,手上长了冻疮,一握拍就磨破,血印子粘在木板上,他擦都不擦接着打,13岁进江苏省队,19岁进国家队,他一路都是靠着“不要命”的拼劲闯上来的。 很多老球迷提到闫森,第一反应都是“直板怪才”,当年国家队的直板选手,大多走的是正胶近台快攻的路子,唯独闫森,左手直板反胶,把快攻和弧圈球结合得浑然天成——正手爆冲的力量大得吓人,带着强烈的上旋,打在球台上“嘭”的一声,对手就算碰到球也能直接震得虎口发麻;反手更是一绝,把传统推挡和刚兴起的直板横打糅合到一起,既能近台快推堵角度,又能远台反拉出力量,当年解说员都说“闫森的反手,比很多横拍选手还凶”。 我对闫森最深刻的记忆,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男双决赛,那时候我家住在东北的老平房里,21寸的熊猫彩电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外面下着大雨,屋顶漏雨,我爸拿个塑料盆在旁边接着,我们俩蹲在小板凳上盯着屏幕,对面是刘国梁和孔令辉的“双子星”组合,我爸赌刘国梁赢,拍着胸脯说“这俩是大满贯,稳赢”,我偏不服,举着手里的旧球拍喊“闫森肯定赢”。 最后闫森和王励勤的“阎王组合”3:1拿了冠军,我爸一拍大腿,直接把接雨的塑料盆踢翻了,半盆水泼在他的裤子上,他都顾不上擦,笑着骂“这小子真狠,爆冲都把孔令辉打懵了”,第二天他就带我去百货大楼,花了38块钱给我买了第一个红双喜三星球拍——那可是他半个月的烟钱。 现在回头看,闫森的出现其实是给直板项目趟了一条新路,以前很多人说直板反胶没前途,力量不如横拍,反手是天生短板,可闫森偏偏用成绩证明了,只要把技术磨到极致,直板照样能统治赛场,他和王励勤联手拿了悉尼奥运会男双金牌、2001和2003年两届世乒赛男双冠军,“阎王组合”当年在世界乒坛根本找不到对手,哪怕是后来的双打组合,也很少能有他们那样的默契:王励勤负责远台相持,闫森负责近台变线,两个人跑位就像一个人似的,连眼神都不用对就知道下一个球往哪打。 我一直觉得,闫森那批运动员身上,有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营销,也没有那么多流量加持,赢了就笑,输了就回去加练,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把中国乒乓球的底子打得扎扎实实的。
退役后扎根基层:他的乒乓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竞技符号
闫森2006年因为伤病退役的时候,我还难过了好一阵,以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的消息了,毕竟很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进体制当领导,要么去娱乐圈捞金,要么做高端商业培训,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可闫森偏偏选了最“笨”的一条路:回江苏当教练,后来干脆扎根基层做青少年乒乓球培训,没事还总去业余赛场转,跟普通球友打球聊天,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去年去徐州参加一个业余乒乓球邀请赛,居然在场馆门口碰到了闫森,他是被请来当颁奖嘉宾的,穿了个普通的运动T恤,晒得有点黑,正蹲在台阶上跟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聊天,手里还拿着个半个没吃完的肉夹馍,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冲过去了,结结巴巴地说“闫指导我从小就看你打球,我练直板还是模仿你的动作”,他抬头就笑了,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嘴里,擦了擦手说“是吗?等会有空咱俩打两局,我看看你学得像不像”。 那天我真的跟他打了三局,全程紧张得手都在抖,第一个发球直接下网,他还笑着安慰我“别紧张,我又不吃人”,他明显放了水,可我还是一个球都没赢,印象最深的是我打了一个自认为质量很高的正手爆冲,他随手一挡就把球挡了回来,我再冲,他再挡,连续三个之后他突然加了个转,我直接把球打飞了,拍子都差点甩出去。 打完之后他还特意给我掰扯了半天动作:“你这爆冲的架子是学我的,但是重心没压下去,光靠胳膊甩肯定不行,力量得从脚底下往上传,腰先转,再带胳膊,最后手腕那一下发力,不然你打出来的球就是飘的,一碰就飞。”他还给我做了个示范,那一下击球的声音“嘭”的一声,整个球馆的人都看过来了,旁边一个打了三十年球的大爷摸着拍子说“我靠,这才是真正的爆冲,我打了一辈子都打不出这声音”。 那天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喝冰红茶,他跟我说,退役之后之所以选择做基层培训,就是觉得“乒乓球不能只有国家队的那几十个人打,得让更多普通人喜欢上,国乒的根基才稳”,他的训练营里有个规矩:凡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只要真的喜欢打球,一律免学费,连比赛的路费住宿费他都包,前两年有个徐州下面县城的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喜欢打球但是没钱报班,他知道了之后直接把孩子接到训练营里免费练,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进了江苏省队青年队,上次打全国少年比赛还拿了第二名。 我当时真的特别触动,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要商业化”“奥运冠军要变现”,可闫森这种明明可以靠名气赚快钱的人,偏偏沉在小县城的球馆里,陪着一帮小孩练基本功,给业余球友改动作,这种人才是真正的爱乒乓球吧?我一直觉得,中国乒乓球之所以能长盛不衰,靠的从来不是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而是成千上万个像闫森这样,愿意扎根基层,把乒乓球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生活里的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一点,闫森做得比很多人都好。
横跨三代人的记忆锚点:闫森乒乓球里的烟火气才是最动人的地方
我后来才发现,闫森的乒乓球,真的是横跨了三代人的记忆。 我爸那辈60后球迷,提到闫森第一反应就是“拼命三郎”,我爸年轻的时候也爱打球,单位组织比赛总拿第一,他总说当年看闫森打世乒赛,肩膀拉伤了都不下场,打了封闭接着上,最后赢了比赛,领奖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那时候的运动员,是真的把荣誉看得比命重,打球也真的是拼”。 我们这辈90后,很多练直板的人,启蒙偶像都是闫森,我上次去球馆打球,碰到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球友,我俩聊起闫森,他直接掏出来自己的球拍,背面的胶皮上还印着闫森的签名,那是他2004年去看公开赛的时候找闫森签的,这么多年换了十多块胶皮,唯独这块签名的一直留着,“当年练直板横打,对着闫森的录像慢放了几百遍,才学会的”。 就连现在的10后小孩,很多也都知道闫森,我姐家的儿子今年10岁,就在闫森的训练营里学球,上次回家跟我说,闫教练平时特别和蔼,但是打球的时候特别严,上次他打比赛输了摔拍子,闫教练直接罚他跑了十圈,还跟他说“我当年打全运会输给马琳,下来把拍子都捏变形了,但是还是先上去跟对手握手,转头才去休息室发泄,输球不能输人,这是打球的规矩”,小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说以后也要像闫教练一样,拿奥运冠军。 我上周去家楼下的球馆打球,一群退休的大爷围着球台看比赛,投屏上放的就是2000年闫森和王励勤的奥运决赛,一个大爷指着屏幕说“你看闫森这反手推挡,角度刁得很,现在的年轻选手都打不出这味来”,另一个大爷接话“那可不,当年我还学过他的发球呢,发出去的球拐得厉害,小区比赛我靠这个发球拿了第三名”。 你看,这就是闫森乒乓球最动人的地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竞技符号,而是藏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是老球馆里的录像带,是平房里的熊猫彩电,是少年手里的新球拍,是业余球馆里大爷的得意发球,是每个普通球迷看到就会笑的青春记忆。 我现在还是每周去打三次球,那个磨得起球的旧球拍套我还在用,里面那张卷了边的海报,去年已经找闫森签了名,每次打不好的时候我就掏出来看看,想起当年王教练说的话,想起闫森跟我说的“打球没有捷径,就是一拍拍磨出来的”,立马就能沉下心来继续练。 其实我们普通人喜欢乒乓球,从来不是为了拿什么冠军,就是喜欢站在球台前的时候,所有的工作压力、生活烦恼都能忘了,眼里只有那颗跳来跳去的小球,挥拍的时候那种酣畅淋漓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而闫森的乒乓球,刚好就代表了这种最朴素的快乐:不管你是奥运冠军还是业余球友,不管你是60后还是10后,只要你拿着球拍站在球台前,你就可以拼,就可以享受这项运动带来的所有美好。 这大概就是闫森乒乓球,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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